那一缕灰白碎屑刚被燕沉舟夹进袖口,石后那只手就不肯再等。
旧判笔食指第二节一换压势,原先那道只露一线的浅槽忽然从中间鼓了一下。不是往外翻,是往里陷。像石背后原本只开了半口的薄舌,此刻有人在后头补了一记力,把整个舌根都往后抽。
这一下,场上人人都听见了。
“咯。”
那不是石缝响。
更像一只老木槽的第一根压簧,被强行扳过了死点。
燕沉舟立刻明白,方才那一咬,只是起口。眼下这一扳,才是它要把“现押”从边上往里落的真动作。若让它顺利扳过去,后头再想只靠外问印、坏令和几句短问把它搅浑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顾载山也明白。
他肩上那条旧接路方才被生生咬了一口,到现在都还发木。换了平常人,挨完这一记,多半第一反应是把右肩藏回去,再不肯让对方摸第二回。可顾载山只看了燕沉舟一眼,便把牙一咬,竟又把右肩往前送了半寸。
“既然它认我这条旧路。”
“那就让它认到底。”
温九珠立刻骂他:
“你想把整条肩送没?”
顾载山冷笑一声,脸色白得厉害,话却硬:
“它想吃的是活接,不是我整个人。”
“我给它活接,不给它入井。”
这话一落,燕沉舟反倒不拦了。
因为顾载山这回不是逞硬,他是真听懂了上一轮浅槽的毛病。那东西先认“接”,再挑最外最活最好拖的一层往里落。顾载山若能把肩接旧路送得更清楚,却始终不让腰腿尾门跟上,那这条死规就会变成一根横在槽口里的硬木楔:
肩接,不入井。
既给它嘴,又不给它肚。
真要卡上了,这一口现押浅槽自己就会难受。
燕沉舟立即接手布位。
“祁问尺,盯它第二齿。”
“温九珠,别锁他肩皮,锁他后背那口不跟的气。”
“顾载山,只送扛箱那半肩,别送人。”
三句落完,顾载山已经到了位。
他这回不止是把肩往前探,而是故意拿右前肩最旧那块骨头,轻轻擦了一下真路边那块湿石。石上一层井潮旧灰,被他这一擦,竟带出一线极淡极旧的木腥味。
那味一出,浅槽立刻疯了一点。
方才只是啮。
这回却像整张薄嘴都贴上来了。
顾载山右肩衣料“嗤”地裂开一线,露出来的不是伤口,是一块多年前扛箱磨出来的旧茧。那旧茧平平常常,不值钱,可此刻落在现押浅槽眼里,竟比一条新鲜血口还香。
“来得好。”
顾载山骂着往前一沉,肩更实。
祁问尺短尺立刻压住他后背第三节脊位,尺背不让他身子顺势往里塌。温九珠两粒灰珠则一前一后,钉在他肩胛后沿那两点最容易起跟势的地方。顾载山前肩送着,后背却死死留在原地,像一个人把肩借出去半截,身却还牢牢拴在此岸。
浅槽的第二齿终于咬实。
“咔。”
顾载山眼角一下就红了。
他不是在叫疼。那一下,是把他从很多年前猛地拽了回来。肩一被咬住,井前不只认了今夜这点气,还顺着旧接路往远处摸。顾载山眼里一下闪过一幅自己都快忘干净的破画面:
雨天。
破坡。
半口烂箱。
肩上湿绳勒得骨头发木,有人在后头催他快走,别问箱里是什么。
那不是回忆完整回来。
只是旧路被咬住时,骨头里自己往外蹿的一小截味。
也正是这一小截,让燕沉舟看见了更值钱的东西。
浅槽咬住顾载山肩接旧路后,并没有立刻往里顺收。它前两齿都啮死了,槽底第三处最深的位置,却迟迟没能跟上。问题不在顾载山站得稳,是槽里本来就缺一件能把“认接”变成“落押”的活物。
那件东西,不在人身上。
在槽里。
燕沉舟眼睛一抬,终于看清了。
石后那支旧判笔并不是单独贴在石边。它笔尾后半截,居然还暗暗别着一小片极薄的黑铁舌。先前浅槽起时,那铁舌藏在湿灰后,几乎看不见。现在顾载山把肩接旧路硬送上去,那铁舌为了顺势往里落,不得不跟着多露出半截。
正是那东西,在替浅槽做第三口“落”。
祁问尺也看到了,低声道:
“不是纯石槽。”
“后头还挂了一片押舌。”
顾载山听不全,却骂得更凶:
“怪不得它嘴这么碎。”
“一半是井,一半是人家自己挂上去的器!”
这就是今天第二个被逼出来的实底。
真井前不只是有判笔。
它连“现押落槽”都不是自然长在井石里的工序。
这是有人拿旧笔、押舌、石缝拼出来的一口活机关。
活机关就有活毛病。
只要是拼起来的,就不可能一点缝都没有。
燕沉舟立刻动了。
他没去硬碰那片押舌。
那东西正在落力,正是最凶的时候,贸然去抢,多半先被它把手边一层也削下来。他要做的,是让这口“只送肩接不送人”的旧路,再死死绷一下。
“顾载山,再借半分。”
“借什么?”
“借你那口旧箱味。”
顾载山一愣,转瞬懂了。
他右肩猛地又往湿石上一擦,这一回擦得更重。湿灰、旧木腥和那种多年扛箱留下的苦汗味,齐齐往浅槽里顶。那黑铁押舌果然跟着发急,猛地往里一抽,像要抢在规矩把它憋死之前,先把这条肩接旧路扯下一截。
可它越急,卡得越死。
肩接不入井。
这条规矩不是写给顾载山看的。
这一刻,倒像写来勒它自己的。
“咔嚓”一声极脆的断响,终于从槽底炸开。
那不是骨断。
是里头某片老件先受不住了。
浅槽猛地一抖,整张薄嘴往回缩了半寸。顾载山被这反劲震得连退两步,右肩衣料全裂,旧茧中央竟浮起了一圈淡黑齿印,却还没有真见血。
与此同时,浅槽口里“噗”地吐出两样东西。
一是方才那种灰白碎屑,这回更多,像被它从顾载山肩接旧路里生生刮出来一层旧皮。
二是一片半指长、薄得像甲片里衬的旧木铁肩簧。
那东西掉地时还在颤,边上留着半个极浅极旧的判号,正和前头顾载山旧押箱残影里浮出来那半号有七八分像。
温九珠眼睛猛地一缩。
“这不是屑。”
“这是它从旧路里刮出来的肩口老件。”
顾载山喘得胸口起伏,低头看见那片肩簧,整个人都沉了半息。倒不是怕,这东西一落地,他就彻底没法再把自己很多年前那半日烂命当作一句粗话抹过去了。
他当年真扛过。
而且扛的那口东西,和眼前真井前这道现押浅槽,竟是同一路老手法。
燕沉舟却先看向另一样。
那一大团灰白碎屑里,这回不止有白,还掺着极细的黑亮丝纹。像某种旧铁舌在长年湿灰里磨出来的金属屑,又像骨面被细牙刮过后留下的亮粉。
他刚要伸手,左腕里那圈旧白又是一震。
这一下比上一回更清楚。
不是单纯相似。
是认路。
他的旧白,在认这口现押浅槽刚刚吐出来的东西。
燕沉舟心里瞬间定住。
顾载山这一回不止替众人骗开了浅槽。
还替他把更要命的一层线,给硬刮出来了。
左腕旧白,和真井前这口现押落槽,绝不是今夜才碰上。
它们之间,早就有过更老的一次接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