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道现押浅槽收的是“类”,很多事就变了。
至少对燕沉舟来说,眼下最要紧的,已经不是单纯把左腕保住。
保住,只能拖这一息。
若不把这口“到底收哪一类、怎么起第一齿”的活底掏出来,后头真井前只要再缓过一口气,照样能换个角度啮上来。顾载山肩接旧路能替众人挡一次,不可能永远拿来垫嘴。
所以燕沉舟看见坏令边上那道被咬白的旧齿后,心里就已经定了。
他得主动去碰。
不是犯傻。
是抢手位。
石后那只手此刻最大的倚仗,便是这口现押浅槽还在它后头掌着。只要它想认哪一类,就能顺着旧判笔、押舌和石缝一口啮下去。那燕沉舟要反过来抢的,也得是第一口。
第一齿认什么,后头才知道怎么坏它。
“你真要拿坏令去喂它?”
温九珠盯着他,语气里已带了火。
燕沉舟摇头。
“不是喂,是碰。”
“碰一下就知道它爱哪口。”
顾载山捂着肩,嗓子发哑:
“要碰我来。”
燕沉舟没理他。
顾载山那条肩接旧路方才已替众人实打实骗开一轮浅槽,眼下再上,只会让石后那只手顺势把“肩接旧路可代起现押”这条路写熟。今夜最怕的,就是把对方不熟的一手,逼成熟手。
而坏令不一样。
坏令是接押井的活齿,却又是坏的。
它既带旧路,又带杂意。
真要挑一件最适合去碰第一齿的东西,场上没有比它更值的了。
祁问尺显然也看明白了,并没拦。
他只是把短尺横过来,挡在燕沉舟右腕根下:
“碰可以。”
“碰上那一瞬,我替你问。”
“你别只顾听响。”
燕沉舟点头,把坏令在掌里一转。
他这回不把令正面递出去,而是把方才被咬白的那道旧齿朝外,像老匠人试槽那样,只让最容易啮合的一点去碰石缝。令一抬,旧判笔那边立刻就有了反应。浅槽没大开,只细细露了一条边,像一张学聪明了的嘴,这回不肯随便暴露太多。
“来。”
燕沉舟低声说了一句,手腕却极稳。
坏令齿尖轻轻一送,点在浅槽第一齿边上。
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半息。
下一刻,真井前传出一声极细极短的“叮”。
那动静不像石咬石。
更像两片年代不同、却同走一条旧工序的老齿,在湿灰里试探着碰了一下。
燕沉舟眼底瞬间一沉。
对。
这就是他要的。
现押浅槽第一齿认的,果然不是活肉、不是血,也不纯是逆边。它认得更重的,是“能挂后路的活齿”。谁身上带着井路往后能继续咬人的齿味,它就啮谁。
坏令这一碰,浅槽几乎立刻就活过来了。
它不再去追顾载山肩头,也没扑左腕灰边,直顺着坏令旧齿猛地往里合。那合势很急,像多年的锁槽忽然看见自己掉失的一片配齿。
“问!”
燕沉舟一喝。
祁问尺短尺贴上,问得极狠:
“你先认令,还是先认主?”
这不是废话。
前头真井逼出来的规矩是“口接,先验主”。若现押浅槽此刻啮坏令,等于它的第一齿其实认令,不认人。那前后两套手法之间,就有缝。
缝一出来,就能撬。
石后那只手显然也被这句问顶了一下。
旧判笔食指第二节暗朱一紧,浅槽虽还在合,却没能一口咬死。它像在急着补一层“我啮令,是因为令连着主”的解释,可越急越说明祁问尺这一问捅中了要害。
燕沉舟根本不给它补的机会。
坏令与第一齿只啮了半口,他就顺势往下一压,不让它吃令正口,反而让被咬白的那一小截旧齿生生从浅槽边上刮过去。
“嗤。”
这一下,像从老牙缝里刮出了一层埋了很久的白盐。
一线极浅极细的白纹,立刻从浅槽第一齿根下被带了出来。
那不是湿灰字,也不是活屑。
更像某种多年留在槽齿里、平时根本显不出的旧腻。
温九珠盯着那一线白纹,脱口而出:
“这齿吃过白。”
燕沉舟左腕骨里那圈旧白,几乎就在同一刻猛地回了一下。
不是疼。
是像有人拿极老极细的锉子,从骨里轻轻磨过一层尘。
他瞬间明白了更多。
眼前这白,不是顾载山肩接旧路刮出来那种“扛过旧押箱”的残白。
槽齿根下这层白,更像是它自己长年咬同一类东西,慢慢磨出来的旧白腻。
这意味着:
现押浅槽以前常咬的,就是带这种白路的东西。
自己左腕里那圈旧白,会跟它认路,绝不是巧合。
石后那只手这时终于压不住了。
浅槽猛地一合,想一口把坏令咬住不放。可燕沉舟等的就是它这一急。他右手一拧,坏令不退,反顺着那一合硬别了进去。坏令本来就是坏的,边齿不整,最会卡老熟路。它一别,浅槽没能顺嘴合死,反被带得轻轻往上一翻。
这一翻,众人全看清了。
浅槽底下,果然不是一片平石。
下头藏着三道极细的齿序。
第一齿认口。
第二齿贴类。
第三齿后头,才连着那片黑铁押舌,往里真正落槽。
这三层不是一口气生的。
是后天拼出来的。
祁问尺眼里都亮了:
“它是分开的。”
“认令,贴类,最后才落。”
这就是他们今晚最值钱的实底之一。
只要知道它分三层,就不必再把所有压力都看成一口无缝的天威。分层的东西,就有截断的机会。尤其第一齿若真更认令,那燕沉舟后头就不是只能拿自己左腕去扛。
坏令一拧,终于从浅槽边上退了半寸。
可代价也不轻。
那道本就被咬白的旧齿,这回竟被生生削掉了一个角。角不大,却露出了里层一小点更加发白的硬面,像齿壳里头包着另一片更老的内齿。
顾载山看得眼皮直跳:
“你这令再削两口就没了。”
燕沉舟低头看了一眼,反倒更沉。
这坏令不是普通坏。
它是坏在外壳,里头还包着旧路更深的一口齿。
眼前现押浅槽第一齿会被它点得发急,怕也是因为这枚“接押井坏令”真正值命的,并不只是表面那道接押身份。
它里头还藏着更能对上井路工序的一截真牙。
石后那只手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。
旧判笔立刻往回一压,不再急着啮,而是像终于下了决心,宁肯把“认令”这一层暴露给他们,也要把坏令生夺过去。
燕沉舟却先把令一收。
不是怕。
是已经够了。
他现在知道两件事:
第一,现押浅槽第一齿,认活令。
第二,自己左腕旧白和它长期啮过的那类白路,之间有更深的老账。
这两件事一落,后头就不该再只是防。
该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