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位短台后头是一条更低的走廊。
顶比前面的跑栏廊还矮，墙也更厚，墙皮刷成很浅的灰白，像故意要把人眼睛里的层次都磨平。走廊左边是连续的封门，门缝里时不时漏出一小线灯；右边则每隔数步就凿开一只半高观察孔，孔外不是院子，而是更深一层下沉空间。
跑栏一过去，观察孔外头就会有灯跟着亮。
一格亮，一格灭。
像这整条走廊本来就是给“未清口”走的缓送道，而孔外沉层则在一格格认它现在到哪了。
接前跑手一路不停，只在第三只观察孔前略略慢了半拍。
孔外那层，终于不再只是空。
陈照野贴着排风砖往里看，先看见的是一面窄窄门牌。
牌比前台、并庭那类牌都小，却钉得更正。
黑底白字，不写花，只写：
`接四`
下面再压两条细铁字：
`借外听`
`不带全尾`
门牌外沿有四颗旧铆钉，钉帽发黑，却都被擦得很亮，说明这不是死牌，而是常年有人在这口前站、摸、抬、挂。
牌后不是门。
是一片下沉半层的开口间。
间内竖着四只白灰框，每只框前都摆一张半高椅，椅背后伸出细细金属弧臂，弧臂不碰人脖子，却正好落在耳后那一圈。最前沿还并着四只更小的听盒槽，与落桥台那只听盒很像，只是更扁、更长，像要把一小段外听先压平，再去试贴哪只框。
这就是接四。
它不是某个更神秘的深井室，也不是更大办公室。
它是一处专门拿“外听短段”去喂四只空框的前听借位间。
也就是说，总联在更深层真的存在一批“空着、却还等着被补一点外听上去”的位。而这些位空着的原因，或许正是因为它们自己已经听不住、贴不稳，只能不断向外借。
第二卷的世界这一下又往外推了一大块。
地下仙门、总联白轨和外场旧系统，不再只是“筛人”和“运人”。
它们在更深层还养着一批靠借别人的听段、热尾、位壳才能继续活着的空位。
这已经不只是生意链。
更像一套被拆坏之后，还靠不断向活人身上借零件维持运转的破旧修真机器。
接前跑手在门牌外停下，朝里头短短报：
“右一外听，借短到。”
“右二护位，跟到。”
里头很快有人应：
“四空还在。”
“先走前听。”
四空。
不是“接四有空”，而是“四空还在”。
这更像一个固定词。
说明接四最核心的目标，就是补“四空”。不是四号房，不是第四桌，而是第四只空位、第四个空着的听框，或者第四层某个始终没被稳住的位置。
阿宁贴在后头，手指都有些僵。
她一路从白棚追到这里，终于第一次看见系统最终要拿人去喂的不是一张纸、不是一辆车，而是一只“空位”。这让白棚、联收、外白柜那一层层坏事忽然都长出了一种更古怪的终点感：他们不是单纯在卖人，而是在替更深那套旧机器找能用的零件。
里头的门牌手很快把外头那块黑片接过去。
他没看细簿，只扫一眼灰条与勾记，便把右一浅盘先拖到最左边第一只听盒槽前。
不是第四。
而是先从一开始排。
这说明即便是 `接四`，也不是到了就直接喂“四空”，它还得先过前头四口不同的试听位，一只只看哪口更贴它。
沈微白盯着里头那四只框，忽然低声道：
“不是四号空位。”
“是四口前听。”
对。
`接四` 真正的结构，很可能是：
- 四口前听
- 其中一口或一层在空
- 系统再从外听短段里挑能补那一空的段
这就更复杂，也更符合总联的气质。
它不会让一条尾一条路硬下去。
它先拿来试、拿来比、拿来借，哪个位最贴，就往哪只框上放。
右一浅盘被推向第一槽时，盘底只响了半息就散。
第二槽，连半息都没有。
第三槽，浅盘边缘竟自己往左轻轻滑了小半寸，像里头那口东西本能地在躲。
门牌手皱了皱眉：
“前三不认。”
“直接上四前。”
这句一出，连陈照野都心口一沉。
接四要的，果然就是右一这种“还向外认”的段。
前三都不贴，说明那几口更像稳空、陪空或补热，不需要这种会往街面熟声跑的外听段；只有第四前听，才正缺这一口“向外”的东西。
于是系统对周耳这条 `外听尾` 的兴趣，就不再是猜测，而被非常具体地坐死了：
它就是接四要的那半段。
跑栏还没往第四听槽挪，右边更深处忽然传来一记像空椅轻磕地面的短响。
不是人起身。
是第四框后那张半高椅，自己往后一缩又轻轻复位。
门牌手低声骂了一句：
“四空又松了。”
这就更糟。
说明接四这只空位不仅在等，还在掉。
它若再空下去，后头更深层可能就要断口。总联系统也因此会更急着从右一这口上借一段先堵过去。
陈照野此刻反而彻底冷静了。
因为到这里，事情已经清得不能再清：
1. 右一是周耳那条 `外听尾`；
2. 接四确实缺一口最像“向外认”的短段；
3. 前三不贴，第四要它；
4. 一旦贴上去，就不是“暂不入旧”这么简单，而会直接被借进更深那只空位里。
所以接下来最该做的，不是继续确认系统有多坏。
而是想办法让“第四也不贴”。
只要四前不认，今天这趟借位就得退。
而这，才是这一批接四线里真正可改盘的点。
更让陈照野发冷的是，门牌边那几颗被摸亮的铆钉说明，接四绝不是今天才缺这口外听。这里只要一日还空着，就会继续向前头的白棚、外白柜和白轨后挂要料。周耳只是今天最合适的一只。若这口不被拆穿，后面就还会有别的“外听尾”被一路筛上来，给这只空位续命。
而且从跑栏、门牌手、前听槽到四前框这一整套顺手动作看，接四早已不是临时补洞的小偏方，而是一条成熟运转多年的现行链。越成熟，越说明它后头吃掉过很多口相似的东西。想到这里，陈照野连后背都冷得发紧。今天若不是他们一路从总并车、并庭、落桥和接前死咬下来，周耳这条 `外听尾` 大概也只会像无数前头那些不见全名的段一样，被平平顺顺送进门牌后，再也没人知道它究竟填到了哪只空位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