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:螳螂捕蝉
“今夜,你去书房。”
萧夫人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。
烛火映着她半明半暗的脸,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慈和,只剩下算计精明的冷光。
柳如烟微微一怔:“姑母,去书房?”
“端一碗安神汤,说你心疼姑母操劳、特意亲手熬的。”萧夫人攥着茶盏的手缓缓松开,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,“表哥若在,你就进屋伺候。他若不在……”
“不在又如何?”
萧夫人嘴角微微勾起,笑容里透着一股阴凉:“不在更要紧。你进了书房,点一盏灯,在里头多待片刻。把外裳解了,头发也拨散些……越像那么回事越好。我会安排人‘恰好’路过看见。”
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帕子,指甲嵌进掌心。
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
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深夜出入有妇之夫的书房,还衣衫不整,被人撞见,闲话一传开,她便只有两条路:要么嫁给萧墨寒做妾,要么名声尽毁,再也嫁不出去。
嫁给萧墨寒做妾——那是她求之不得的。
“可沈氏那边……”柳如烟迟疑了一瞬。
“沈氏能怎么样?”萧夫人冷冷一笑,“真闹出事来,她为了将军府的脸面,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总不能把自己的丈夫往火坑里推吧?届时既成事实摆在眼前,她再厉害也得低头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至于赵承远……一个姑娘深夜独处男子书房、衣衫不整的闲话传出去,那门亲事自然就黄了。谁家愿意娶一个名声有瑕疵的媳妇?”
柳如烟的眼底慢慢浮上一抹光亮。她低头绞着帕子,声音柔柔的:“姑母想得周全。可……万一表哥不在书房呢?”
“他今夜在书房处理公务。”萧夫人语气笃定,“我让人打听过,他这几日每晚都去书房待到很晚。你子时前后去,他一定在。”
柳如烟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,如烟知道了。”
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,目光幽深:“去吧,把汤熬好。记住……进了书房之后,不管发生什么,都别慌。”
柳如烟站起身,朝萧夫人行了一礼,转身出了门。
萧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冷色。随即抬手叫来身边的心腹婆子钱氏。
“今晚子时前后,你带两个人去书房附近的回廊‘巡夜’。”她的声音不带半分波澜,“记得要大声些,让旁人也能听见。”
钱氏心领神会:“老奴明白。”
翠竹回来的时候,脚步急促,额角沁着薄汗。
沈婉莹正歪在榻上翻医书,见她这副模样,合上书坐直了身子:“怎么了?”
翠竹压低声音,凑到她跟前:“小姐,正院那边有动静。萧夫人今晚安排柳家小姐去书房,说是送安神汤。”
沈婉莹挑了挑眉:“什么时辰?”
“子时前后。”翠竹喘了口气,“还有,萧夫人让钱婆子带人去回廊‘巡夜’……奴婢瞧那架势,分明是安排人去‘撞见’的。”
秋霜端着茶进来,正好听见这话,脸色一变:“她这是要做什么?”
冬雪从门外探进头来,也听到了,忍不住骂道:“大半夜去有妇之夫的书房,还安排人‘撞见’?这不是摆明了要搞既成事实那一套吗?”
沈婉莹却没有慌。她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慢慢抿了一口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她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,“白天送茶点不成,换成深夜送汤,还教她解衣散发制造暧昧。萧夫人这是急了……我逼她给柳如烟议亲,她没有正当理由拒绝,就只能另辟蹊径,制造一个让赵家主动退婚的局面。”
秋霜蹙眉:“那小姐打算怎么办?拦住她?”
“拦她做什么?”沈婉莹笑了笑,那笑容淡而清冷,“她自己往坑里跳,我何必拦?”
冬雪挠了挠头: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沈婉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中夜色沉沉,几只萤虫在花丛间明明灭灭。
“萧夫人的算盘打得很响……深夜送汤,安排目击者,制造暧昧假象,逼表哥纳妾,同时毁掉赵家的亲事。”她回过头看着三个丫鬟,“可她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书房里有没有人,不是她说有就有、说没有就没有的。”
秋霜第一个反应过来,眼睛一亮:“小姐是要将计就计?”
“不错。”沈婉莹点头,“夫君今晚自然在我院里,书房那边只留一盏灯,制造有人在的假象。柳如烟来了,推门进去,发现灯亮着却没人在——她进退两难之际,我正好带人赶到。”
冬雪拍手:“妙!她深夜端着汤闯进书房,旁边还有萧夫人安排的‘证人’——这不就是自己送上门的铁证吗?”
沈婉莹看了她一眼:“不过我得提前跟夫君说一声。秋霜,去请姑爷过来。”
秋霜应声去了。
翠竹想了想,又问:“那萧夫人安排的那几个婆子怎么对付?”
“不用对付。”沈婉莹坐回榻上,端起茶盏,“她们是萧夫人安排来给柳如烟做‘证人’的,可到了我手里,就是柳如烟深夜独闯书房的人证。同一个人,同一件事……端看怎么说了。”
冬雪啧啧两声:“小姐这脑子,真是不给人活路。”
沈婉莹瞥了她一眼:“少拍马屁,待会儿有你的活。”
“奴婢听候吩咐!”冬雪立刻站直了。
不多时,萧墨寒从外头进来。他今日回来得早,先去了书房待了片刻,这会儿换了身家常衣裳,神色松弛。
“找我?”
沈婉莹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,末了道:“今夜你就别去书房了,书房那边只留一盏灯。柳如烟来了,自然会扑个空。”
萧墨寒听完,眉梢微动:“她敢深夜去书房?”
“萧夫人安排的,她不敢不去。”沈婉莹给他倒了杯茶,“白天送茶点被人撞破,换成晚上送安神汤,还教她解衣散发,手段越用越下作,说明她们越着急。”
萧墨寒接过茶,低头看她:“你就这么笃定她会来?”
“萧夫人的计划不容有失。”沈婉莹坐在他身旁,神色笃定,“她现在被议亲的事逼得走投无路,只有制造既成事实这一条路。她等不了。”
萧墨寒沉默片刻,道: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不过书房里还有几份军务公文,我让人先收起来,免得她趁机乱翻。”
沈婉莹点头:“也好。她扑了空本就心虚,不至于逗留太久,但防一手总没错。”
萧墨寒放下茶盏,伸手揽住她的肩:“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“不急。”沈婉莹靠在他肩头,嘴角微翘,“等她来了再说。”
夜深了。
沈婉莹院里的灯熄了大半,只留内室一盏微弱的烛火。
萧墨寒半倚在榻上翻一本兵书,沈婉莹枕在他腿上,闭目养神。
秋霜守在书房附近的老槐树下,借着浓密的枝叶遮掩身形,目光紧紧盯着书房的方向。
冬雪则守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一件披风,随时准备出发。
翠竹在内室门口候着,耳朵竖得尖尖的,听着外头的每一丝动静。
子时刚过,秋霜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正院方向悄悄走来。
柳如烟穿着一身素色衣裙,外面罩了件月白披风,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盅,脚步轻而急。
先是四下看了看,确认没有旁人,便朝书房的方向走去。
秋霜没有动,只是远远盯着。
柳如烟走到书房门前,又犹豫了一下,回头望了一眼。
远处的回廊上,隐约有几盏灯笼的光——那是钱氏带着人“巡夜”来了。
柳如烟深吸一口气,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灯亮着。
书案上的烛火静静燃烧,映出一室孤寂的光影。
案上摊着几卷公文,笔架上的毛笔还沾着墨,茶盏里盛着半盏残茶——一切都像主人刚刚还在。
可人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