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景景元三年，初秋。
平江府连续半月不见半滴雨水。
燥热的风卷着尘土在街巷来回游荡，空气闷得发沉，吸进喉咙里又干又涩。府城十几万百姓赖以生存的水源，大半来自贯穿城内的平江河。往日河道碧波荡漾，往来商船络绎不绝，眼下水位持续跌落，河滩裸露出大片发黑的淤泥，隐隐飘来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腥气息。
谁都没有想到，一场席卷全城的诡异疫病，正在无声无息蔓延开来。
最先出事的是城南码头一带的搬运力夫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染病。病患没有任何预兆，白日里尚且正常劳作，入夜之后骤然腹痛如绞，紧跟着上吐下泻，浑身冷汗浸透衣衫。城中几名行医多年的大夫轮番诊治，开出止泻和调理脾胃的汤药。一部分人服药之后症状短暂缓解，可不出三五日，病症再度复发，一次比一次凶险。体质孱弱的老人孩童接连倒下，短短二十余天，城内已经有三十余人没能熬过这场怪病。
平江府知府名叫卫景琰，年近四十，出身寒门，为官清正，向来心系百姓。
连日来疫病横行，他寝食难安，每日天不亮就起身，召集城内所有名医商讨对策，亲自带人巡查街巷，安排人手收敛病逝者遗体，防止疫病进一步扩散。官府粮仓拿出存粮接济病患家庭，各类草药源源不断送往各个街坊，可所有手段施展完毕，依旧拦不住病患持续增多。
卫景琰坐在知府大堂，指尖紧紧攥着厚厚一叠病患名册，眉心拧成一团。案上茶水早已凉透，耳边不断传来衙役来回奔走的脚步声。
“大人，城南又新增四名病患，其中两名孩童已经昏迷不醒。”一名捕快快步走入大堂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。
卫景琰缓缓闭上双眼，胸口压着一块巨石一般沉重。他低声开口：“继续安排人手照看，汤药按时送去，切记叮嘱病患家属，饮水务必煮沸。”
捕快躬身领命，转身退下。
就在这时，另一名年轻衙役跌跌撞撞冲进府衙，脚下慌乱险些绊倒石阶，喘着粗气高声禀报：“大人！大事不好！城里来了一名玄门道士，如今正在西城十字街口搭设法坛。道士对外宣称，平江爆发怪病，是城中百姓亵渎河神，招致神明降罪。想要祛除疫病，唯有饮用他亲手加持符箓的圣水。一桶圣水售价白银十二两，眼下无数百姓争相前往抢购，整条街道都已经拥堵不通！”
话音落入耳中，卫景琰猛地拍向桌案，瓷杯震颤，冰凉茶水泼洒在文书之上。
“一派胡言！分明是借着疫病装神弄鬼，趁乱搜刮穷苦百姓的血汗钱！”
他怒火上涌，当即起身，吩咐衙役带上十余名官差，直奔西城十字街口。
一路穿过拥挤街巷，街道两侧到处是面色憔悴的百姓。不少人怀中紧紧揣着零碎银两，争先恐后朝着法坛方向挪动。空气里混杂着草药苦涩气味，人群喘息声，孩童虚弱的啼哭，还有道士口中念念有词的诵经声，乱糟糟揉在一起。
法坛搭建在街口开阔空地，一丈多高木台之上立着三清画像。一名身着月白道袍的中年道士立于高台正中，面容清瘦，长须垂胸，手持一柄拂尘，神情淡然，周身环绕数名仆从，看管着十余只封紧木桶。木桶外壁贴着泛黄朱砂符箓，不少百姓跪在台下，虔诚叩拜，争先恐后拿出积蓄兑换桶中清水。
卫景琰大步穿过人群，踏上木台台阶，沉声喝道：“大胆妖道，光天化日之下蛊惑民众，借着疫病骗取钱财，你可知罪。”
道士缓缓抬眼，目光落在卫景琰身上，不慌不忙拱手一揖，语气不卑不亢：“原来是卫知府大驾光临。贫道云机子，仓促之间未能远迎，还望大人海涵。倘若大人没有切身遭遇疫病折磨，还请移步台下，不要扰乱贫道祭祀河神，拯救万千百姓的法事。”
卫景琰看着对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，怒火越发旺盛。“百姓患病依靠汤药医治才是正途。靠着一桶所谓圣水治病，简直荒谬至极。我劝你立刻拆毁法坛，退还百姓银两，离开平江府，本官尚可从轻处置。”
云机子依旧面不改色，轻轻挥动手中拂尘，低声笑道：“大人何必如此急躁。贫道本隐居西山道观潜心修行，若非宫里刘都监专程派人进山邀约，贫道根本不会踏入平江地界。”
刘都监三个字传入卫景琰耳中，他身躯微微一震，心底掀起惊涛。
刘都监乃是当今圣上身边炙手可热的内侍，常年随侍御前，势力盘根错节，朝中不少官员都不愿意与其正面冲突。
难道这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圣水骗局，背后竟然得到刘都监默许？
卫景琰一时间进退两难。若是强硬抓捕道士，一不小心便会触怒刘都监，引来朝堂发难。可放任此人继续哄骗百姓，还会有更多贫苦人家散尽积蓄，到头来疫病得不到医治，白白葬送性命。
云机子敏锐捕捉到卫景琰神色变化，语气添上几分冷意：“大人若是没有别的公务，还请离开法坛，不要耽误时辰。河神祭祀一旦中断，平江疫病恐怕会越发严重。”
卫景琰死死压住胸腔翻腾的怒火，权衡片刻，只能沉着脸转身走下法坛，带着一众官差先行返回府衙。
归途之中，卫景琰不断拦下沿路百姓询问情况。“你们喝下那道士售卖的圣水之后，身体可有好转迹象。”
得到的答复出乎所有人预料。不少病患告诉知府，饮用圣水之后，腹痛呕吐的症状确实会短暂减轻，人也能勉强吃下一些粥食。
连续十余名百姓说法大致相同。
卫景琰眉头锁得更紧。如果仅仅是普通清水，不可能短暂缓解急症。这里面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玄机。
回到府衙，卫景琰立刻派人传令，召集平江城内五位名望最高的郎中前来议事。
不多时，五名郎中陆续抵达大堂。众人轮番讲述这些时日诊治病患的遭遇。头发花白的老医者苏柏舟长叹一声，率先开口：“大人，这病症十分怪异。我们几人开出的方剂，短时间能够压制病痛。可只要停药数日，病情必然反复。我们反复推敲脉象，查验病患排泄物，始终找不到病根源头。”
旁边另一名中年郎中跟着补充：“更奇怪的是，居住在城北高地，不取用平江河水源的住户，染病人数寥寥无几。绝大多数病患，日常饮水都是取自城内干流。”
卫景琰指尖轻轻敲击桌沿，低声自语：“难道疫病根源，真的出在河水之上。可既然河水存在问题，道士的圣水又为何能够暂时缓解病痛。”
苏柏舟望着陷入沉思的卫景琰，缓缓开口：“听闻大人上午前往道士法坛，可有查到什么线索。”
卫景琰摇头说道：“这道士背后依靠刘都监，身份特殊，行事处处留有防备。想要强行查办，阻力极大。而且圣水能够起效这件事，我始终想不通。”
苏柏舟沉默片刻，脸上浮现一抹隐晦笑意：“大人连日操劳，心神紧绷。不如今日午后前往平江河下游的青苇滩走走。吹一吹河风，暂且放下公务，说不定能够看见平日里忽略的东西。”
卫景琰敏锐察觉到苏柏舟话里有话，当即应下。
午后日头毒辣，灼热阳光直射河面。卫景琰换上一身便服，只带一名亲信捕头顾山，沿着河岸一路走向青苇滩。河滩长满半人高芦苇，空气里的腥腐气息比城内河段更加浓重。走了将近一个时辰，脚下石板发烫，卫景琰额头上布满汗珠，抬手拿出布巾擦拭脸颊。
一道身影从芦苇丛旁缓步走出，正是苏柏舟。
苏柏舟拱手行礼：“大人沿着河岸走了这么久，可有看出异样。”
卫景琰环顾四周，河道绵延向远方，渔船零星漂浮，一切看起来平平常常。“一路观察下来，并未发现异常景象。”
苏柏舟抬手指向河道拐弯处一片崭新的屋舍：“大人不妨仔细看看那几处新建的洗帛坊。短短半年之内，凭空多出四座大规模洗帛作坊。”
卫景琰目光投过去，心底猛地一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