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秋睁着眼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天还没亮透,窗纸由黑转灰,屋内陈设轮廓慢慢清晰。她躺在床板上没动,手搁在腹部,呼吸匀称。昨夜那道视线像根细线缠在脑后,她知道有人来过,也走了。她不追,也不问。该来的总会来,不该理的也不必理。
她坐起身,木床发出轻微响声。脚踩上地砖时凉意从脚心窜上来,她没在意,走到墙角拎起空水桶,开门出去。
院子里安静,只有东厢传来几声咳嗽。井台边没人,石槽干着。她放下桶,摇动辘轳,铁链咯吱作响,水桶坠入井中,溅起一圈波纹。打满一桶水提上来,她弯腰灌进桶里,动作利落。水面上映出她的脸——两颊略陷,眼底有些青影,但眼神是平的,没有慌,也没有怒。
她拎着水桶往回走,经过孙阿姨家门时听见里面说话声压得低。
“听说没?西厢那姑娘……夜里常有男人来?”郑大妈的声音。
“不像话。”孙阿姨应着,“可她一个孤女,也没个长辈管。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沈清秋抬头,两人正站在院中晾衣绳旁,手里抱着刚收下的被单。见她看过来,郑大妈低头整理布角,孙阿姨冲她笑了笑,没说话。
沈清秋点头算回应,拎桶进门,关门落锁。
屋里灶台冷着,她添柴点火,锅里加水,等水开。她把米缸打开,舀出一把米淘净下锅,盖上锅盖。蒸汽渐渐升腾,糊味混着米香浮在空中。她坐在小凳上烧火,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粗瓷碗上——昨天用过的,已洗净倒扣在架子上。
她起身走到床边,掀开席子一角,抽出一本薄册子。纸页粗糙,是她自己装订的,封面无字。翻开,里面记着几行字:“金银花,一日生,药效增强七成,香气更浓。”笔迹工整,墨色深浅一致。她翻到空白页,执笔写下:“石菖蒲,生长周期缩短至二十时辰,根茎饱满,可用于通窍。”
写完合上册子,放回原处。
外头日头爬高了些,巷子里有了动静。买菜的、挑水的、送孩子上学的脚步声交错响起。她端着簸箕出门,把昨夜积下的厨余倒进院角粪坑,回来顺手扫了门前碎叶。扫帚划过青砖,沙沙作响。
槐树底下,许大茂坐在石凳上,手里摇着折扇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,头发抹了油,梳得一丝不苟。秦淮茹挎着篮子从外面回来,路过时他抬眼招呼:“秦同志,买菜去了?”
秦淮茹停下,脸上堆笑:“可不是嘛,棒梗要吃豆腐,我跑了一圈才买到。”
许大茂叹口气:“哎,现在有些年轻人啊,本事是有点,可德行跟不上……你说是不是?”
秦淮茹立刻接话:“可不是!我昨儿半夜起夜,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,门口停着辆陌生自行车,男的高高大大,穿着风衣,站那儿说了好一会儿才走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啧啧,一个姑娘家,太不检点了。”
旁边晾衣服的刘婶探头问:“谁呀?”
“还能有谁?”秦淮茹撇嘴,“西厢那位呗。前阵子不是给聋老太太治好了耳朵?我就说,哪有这么神的,怕不是用了什么邪门手段。这下好了,原来是有靠山。”
许大茂扇子一合,敲在掌心:“这就叫表面光鲜,背地里不清白。咱们院里也不是没有老住户,怎么偏偏她能治好?要说没点猫腻,谁信?”
刘婶皱眉:“我也听人说了,好像那男的还来过几回。”
“肯定的!”秦淮茹说得笃定,“我亲眼看见的。一次是半夜,一次是天快亮,鬼鬼祟祟的,哪像个正经人家姑娘交的朋友。”
几个人越说越热闹,连晒被子的赵嫂都凑了过来。许大茂嘴角微扬,眼睛却一直瞄着西厢那扇门。门关着,窗帘拉着,一点动静没有。
午后的阳光斜照进院子,槐树影子拉长。沈清秋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针线缝补一件旧衣。布料是素色棉麻,袖口绣着极淡的药草纹样,几乎看不出来。她穿针引线,手指稳定,每一针都落在相同间距。
门外脚步多了起来。原本常在她门前乘凉的老头儿今天绕道走;几个孩子踢毽子,球滚到她门口,家长赶紧拉走孩子,自个儿去捡。她透过帘缝看了一眼,没出声。
傍晚,她开门准备倒厨余,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。低头一看,门槛前放着一只粗瓷碗,里面剩饭未动,边上压着张纸条。她弯腰拾起,纸条上写着:“多谢好意,不敢吃。”字迹歪斜,没署名。
她把碗筷拿进屋,放在灶台上。水盆里加碱面,刷子蘸水擦洗,一遍,两遍。洗干净后倒扣在架子上,和别的碗排成一排。
她回到桌前坐下,点亮煤油灯。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。她翻开那本《本草拾遗》,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。她没看内容,只是把册子摊开,执笔在空白处添了一句:“灵泉灌溉,药材活性提升明显,明日可试艾草。”
笔尖顿了顿,继续写:“观察植株夜间生长速度变化。”
写完,她合上书,手指在封面上停留片刻。然后吹灭灯。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路灯光,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。
院中,许大茂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看了眼西厢,见灯已灭,嘴角一扬,转身出院子,朝电影院方向走去。路上哼起了电影插曲,步子轻快。
秦淮茹在家哄棒梗睡觉。孩子闹着要糖,她哄了几句,塞了个红薯干进他嘴里。棒梗含着东西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她伸手替他掖被角,听见外头有人议论沈清秋的事,便隔着窗户应了一声:“可不嘛,这种事瞒得住一时,瞒不住一世。”
说完,她关上窗,拉紧帘子,屋里只剩下一盏小油灯。她坐在床沿,手里捻着一块旧手帕,脸上露出几分得意。
沈清秋仍坐在黑暗里。
她没躺下,也没再点灯。双手放在膝上,掌心朝上,指尖微微蜷着。她听见隔壁关窗的声音,听见狗叫,听见远处电车驶过的轨道震动。她的呼吸没变,心跳平稳。
墙很冷,但她没靠过去。
她只是坐着,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,不动,也不沉。
直到整个院子彻底安静下来,连虫鸣都歇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墙上那个挂衣钩上。钩子是铁的,旧了,边缘有些锈。它挂着一条洗过的围裙,湿漉漉的,往下滴水。
一滴。
又一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