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在外打工的四年好像一眨眼,杨素云的末日就到了。这一天来得这么快,快得她感觉院子里好像一下子就没有了空气。她很清楚地知道,从今天开始,她的家就没有家味了。
丈夫下了命令,必须和刚进家的婆婆在一个锅里吃饭。
婆婆进家也下了命令,鸡蛋贵了,杨素云不能吃了,鸡蛋留给她的丈夫和孩子吃。这个家里,杨素云没有下命令的份,逆来顺受,突然觉得响晴的白天,一下子没有太阳了,她混得连个鸡蛋也吃不上了。
婆婆事多得像大杨树上的叶子,杨素云做的饭稀了嫌稀,稠了嫌稠,不稀不稠那是没味。青菜炒得要像面一样,一捏就会飞了,她很吃不惯。当寒冷的冬天来临,她看见婆婆买来的几大袋白菜时,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了。
丈夫嘱咐杨素云:“你叫咱妈做饭吧!”他知道他妈的脾气。
于是,早晨吃饭,杨素云就看着婆婆把鸡蛋给他儿子吃,她儿子在外面干活不容易,再把鸡蛋分给两个孩子吃,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至于杨素云冬天骑车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,她天生怕冷,十分钟的路程就像是酷刑,可她也没有吃鸡蛋的份,因为婆婆说鸡蛋贵了。
当婆婆有次大发善心,一个冬天只有一次,早晨吃饭给杨素云一个鸡蛋时,她竟然很奇怪,奇怪的是这太阳真的会从西边出来。
有时候进家,婆婆也做不完饭,她年轻的时候,受的罪多,吃的苦也多,饭量也大,常常惹得杨素云满心生气,有等饭的工夫自己也早就做完收拾完了。
吃饭的时候,如果丈夫在家,婆婆就像个热情的东北人,那菜一盘一盘炒不完。如果丈夫不在家吃饭,那婆婆就像是个没有一点点经济收入的家庭主妇,做的饭能多简单就多简单。
饭桌上,婆婆几乎顿顿叨叨,她弄的菜这花了几元,那又花了几元?她今天给孙子孙女买零食花了几元?可恨的是,一元钱四个干粮她也叨叨嫌贵,全家的经济开销,婆婆把账全都算在杨素云一个人头上,好像她们一家人都是吃空气过日子似的。
杨素云又不是让婆婆自己掏钱置办东西,平日里都是她大包小包往家里拎各样食材杂物,她从来没有算计过花销多少。
杨素云觉得婆婆看待自己的眼神满是误解,在婆婆心里,同住一桌饭菜,是杨素云占了她很大的便宜。
而这份“沾光”的揣测,日日让杨素云满心痛苦,她总想离婆婆远远的,素素静静、消消停停过日子,可没有婆婆掺和的安稳日子,对她而言终究只是一场美梦。
清冷的路途,寒凉的晚风,杨素云郁郁回到家中,只能吃下一碗清淡寡淡的饭菜。就算丈夫在家菜式丰盛,她也不会随心吃喝。就像丈夫买回来的鸡爪,再馋她也不会主动去吃,哪怕剩下了,她也不肯动筷子。从前婆婆没来同住时,她和丈夫还会争抢着解馋。
儿子偏爱各类肉食,许久不吃肉,杨素云内心也会嘴馋。
回家沿途就有大型超市,她时常购入肉类,可到头来自己几乎吃不到多少。婆婆每次炒制只放少量肉食,刚刚够儿子吃好;就算丈夫在家,肉菜做得丰盛,顾及婆婆时常念叨挣钱辛苦、丈夫养家操劳,杨素云也会刻意少吃或是干脆不吃。
晚餐常喝红薯玉米粥,丈夫、儿女碗里红薯分量充足,唯独杨素云碗里寥寥无几,她也不会主动往锅中添盛,默默把碗里的玉米粥和着心里的委屈尽数咽下。
终于有一天,她忍无可忍对着丈夫倾诉:“你天天和我一个锅里吃饭,看得见你碗里多少红薯,也看见我碗里多少红薯了吗?”如今提笔回想这番场面,她还懊悔当时没有提出和丈夫互换饭碗。
丈夫却云淡风轻地回道:“我不喜欢喝红薯,红薯不好喝。”语气之中,反倒觉得是杨素云太过计较琐事。
原来这一户人家,丈夫能尽情享用红薯,儿媳却捞不到几口,缘由不过是,一方是亲生骨肉,一方是远嫁儿媳。
杨素云越来越抵触归家,闲来无事就翻看婆媳相关文章,她心里清清楚楚,就算阅览再多文章,婆婆也没法如同亲生母亲一般体恤自己。
某日婆婆购置不少排骨,花完钱款之后便对着杨素云面露不悦:“你知道这排骨多少钱不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花了四五十呢!我怕我儿吃别的饭吃不惯。”婆婆脸色阴沉,好似吸饱雨水的湿布,随手一拧都能淌出苦水。
那一餐排骨全家都分到了,可杨素云吃得满心郁结。她几乎每周都会买肉回家,从来不会因为花钱置办食材就肆意闹脾气。反观婆婆仅仅买一回排骨,自己吃上几口,反倒好似欠下天大恩情,一辈子都难以偿还。
还有一回,婆婆洗净新鲜蒜黄,杨素云心底暗自期待,谁知菜品快要出锅,婆婆往里面打入两颗已经变质发臭的鸡蛋。难闻的气味瞬间充斥全屋,她的食欲一下子全无。
“你咋不吃蒜黄?”婆婆疑惑发问。
“吃。”杨素云随口应答,勉强夹了一丁点入口,之后再也没有动过筷子。
可婆婆就着混了臭鸡蛋的蒜黄,吃得有滋有味。杨素云始终没法理解,已然吃出腐臭味的菜肴,究竟哪里算得上可口。
每次饭后杨素云刷洗碗筷,倒掉锅底残油剩菜,婆婆都会满心惋惜念叨,这些汤汁里还留存着食用油与调味料。
轮到婆婆洗碗,杨素云心底总会忐忑,怕她把剩下来的油水留存下来,下回做菜接着使用。
有时候她忙着辅导孩子写作业,无暇收拾碗筷,等到下一餐做饭开饭,总会忍不住揣测菜品是不是用上了上顿积攒的剩油剩调料。这般顾虑萦绕心头,她想要单独开火做饭的念头,如同破土嫩芽,愈发旺盛。
某次婆婆怒气冲冲对杨素云说道:“我养大一个儿子送给了你,他挣来钱财由你花销,你日子过得倒是舒坦。”
杨素云明白,二人之间的代沟永远没法填平。她自己的薪资平日里花销不完,夫妻俩一同挣钱抚育一双儿女,只不过丈夫收入比她偏高。平日里三餐所需食材杂物,大部分都是二人置办,究竟是谁依仗谁过日子,尚且说不准。况且丈夫并不是独生子,自此往后,她再也不愿交由婆婆掌管自己一日三餐。
思虑许久,纵使清楚会惹婆婆生气,决绝的话语还是脱口而出:“以后,你别给我做饭了,我们分开吃。”
“我不分。”丈夫当场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分吧!”婆婆大为恼怒,“啥都依着你。”
自此婆媳分开开火吃饭,丈夫十分不习惯,认定杨素云这般做法属于不孝。几番劝说无果之后,他丢掉往日轻松心绪,整日满脸阴郁对着杨素云相处。
杨素云原本天真以为,和婆婆分开做饭,往后日子便能舒心顺遂。可婆婆泛滥浓烈的母爱依旧处处渗透日常,她好似漂泊茫茫深海里的旅人,哪怕周身被海水浸泡,拼尽全力游动,也始终抵达不了安稳岸边。
母爱本身并无过错,只是婆婆这份偏向至极的疼爱,严重扰乱了杨素云原本平淡安稳的生活。
婆婆宛若一根长木棍,把她的居家日子搅得烽烟四起。杨素云厌烦这样纷争不断的生活,平日里尽量不下楼房,独自待在楼上度日。
夜半时分,她常常暗自埋怨自己,是不是心肠太过硬气,包容不下婆婆。时而盘算婆婆搬出去独居,时而思索自己携儿女搬走,心底万般想法,归根结底,就是不想和婆婆同住一处院落。
可现实境况,一家人只能挤在同一个院子生活。
好几年之前,杨素云就打算在外另行置办一处宅院,把老宅院落留给婆婆。自家西侧留有四分田地,负责规划宅院的人讲明规矩:谁家田地靠前,宅院就排布在前,规则公平公正。可婆婆执意不肯依从,蛮不讲理提出:“我的田地位置靠后,偏偏要前排宅院。”前排田地所属住户全都不肯退让,置办新宅院这件事就此落空。没能另行安家,一家人只能依旧挤在同一个院落。
如今回想翻盖老宅这件事,杨素云满心气恼,懊恼当初没能积攒存款,外出购置新房安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