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千止那句通透漠然的话音落下,屋外四人身形齐齐一顿。
伊海棠、夏清暖、柳明月、苏慕白四人同时抬步,快步围至床榻前。
床幔半垂,掩着榻上人形神枯槁、气数将尽的模样。
伊海棠凝眸望着他衰败憔悴的模样,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深沉悲痛。
她迅速侧过身去,抬手取出丝帕,轻轻擦拭眼角湿意,片刻后敛尽神色,恢复平静镇定。
这一幕细微隐忍的模样,尽数落入夏清暖眼中。
夏清暖眸光微沉,眉头轻轻蹙起,默不作声。
榻上,花千止缓了片刻微弱气息,声音轻淡沙哑,缓缓开口。
“我这条命,就当还给他们。”
“他们生我养我,我便以身偿恩。”
“往后不必再为我纠结,也不必再去探寻神药谷的一切关联。”
他缓缓侧首,一双温润眼眸定定落在伊海棠身上,温柔缱绻,再无半分戾气。
“海棠,再过几日,便是你的婚期。”
“能亲眼看着你成亲,是我余下余生里,最幸福的事。”
“我只愿你往后,与燕旭安稳度日,岁岁无忧。至于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胸口骤然翻涌剧痛。
花千止肩头剧烈一颤,俯身剧烈咳嗽,细碎血丝顺着唇角溢出。
苏慕白即刻上前,指尖捏起一枚温润丹药,送入他口中。
丹药入喉化开,温和药力蔓延四肢百骸,他惨淡的气色稍稍回转,喘息平缓几分。
柳明月望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,满眼担忧,轻声追问。
“花千止,你的病明明还有医治余地,你为何执意放弃?”
花千止轻轻叹息,眸底藏尽无奈与隐忍。
“很多事情,从来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夏清暖唇瓣微启,正要追问隐情。
伊海棠适时上前,轻声阻拦。
“不必再问了,让他好好歇息吧。”
闻言,榻上的花千止缓缓翻身背对众人,不再言语半分。
几人不再多留,相继退出卧房,轻轻合上木门。
庭院寂静,风声簌簌。
卧房之内,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穿透木门,隐隐传来,凄清萧瑟。
一行人刚走出竹院,夏清暖骤然上前一步,径直挡在伊海棠身前。
她目光恳切,神色认真。
“海棠,我不知道你和花千止之间藏着多少过往、多少心事。但作为朋友,我希望你不要隐瞒。”
伊海棠望着夏清暖,隐忍许久的悲伤彻底崩裂,泪水无声滑落。
她上前伸手抱住夏清暖,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。
“暖暖姐,我也不知道怎么办,我心里很乱,也很难受。”
“你都看见了,他什么都不肯说,什么都不肯解释。他分明就是在等死。”
“他拼尽一切隐忍退让,想要护着的,是生他养他的那个人。”
夏清暖眸光一凝,低声确认。
“你是说,他一直刻意维护的是他的生母?他一身病痛衰败,皆是因他母亲而起?”
伊海棠埋首在她肩头,微微颤抖,低声哀求。
“别再问了,好不好?”
“好好参加我们的婚礼,让他如愿,让他安稳走完最后一程。”
夏清暖沉默良久,终究于心不忍,轻声开口。
“海棠,你当真心悦燕旭?你当真甘愿嫁给他?”
话音刚落,不远处竹影深处,一道金贵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。
燕旭一身华贵锦袍,立在光影之中,将所有对话尽数听入耳中。
伊海棠抬眸望见来人,唇瓣紧抿,无言相对。
夏清暖神色微僵,自知方才言语逾矩。
燕旭迈步上前,抬手将伊海棠轻轻护至自己身后,眸光清冷带威。
“不知姑娘与我未婚妻有何等过往私交。”
“但方才所言,已然僭越。今日若是前来观礼贺喜,燕家堡扫榻相迎。”
“若是蓄意寻衅捣乱,那燕家堡,便只能请姑娘离场。”
伊海棠连忙拽住燕旭衣袖,轻声劝阻。
“燕旭,别说了。”
燕旭垂眸看向她,眼底戾气瞬间褪去,只剩温柔缱绻,轻声道。
“好,我们走。”
柳明月、苏慕白快步上前打圆场。
夏清暖压下心绪,低声自嘲宽慰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
苏慕白望着眼前一团纷乱的儿女情长,无奈摇头轻叹。
“这都叫什么事啊。”
与此同时,燕家堡山庄高台之上。
红衣烈焰的妖月莲斜倚石栏,身侧立着一袭素白、眼覆白绫夜无殇。
石案置一壶烈酒,二人对坐对饮,你一杯,我一杯,洒脱肆意。
妖月莲举杯轻笑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。
“死瞎子,我是真没想到。当年在妖界,你一口咬定绝不会动情。”
“谁能料到,你心底早就藏了一个人,默默心悦人家,藏了这么多年。”
夜无殇虽目不能视,却微微侧首循着声源方向,抬手举起玉杯遥遥一敬。
“岁月倏忽,转瞬数年。”
“当年我以为,我的小丫头终会嫁与旁人,此生无缘。从未想过世事辗转,我们竟还有再续前缘的机会。”
妖月莲扬唇浅笑。
“论藏得深,你当属第一人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过往隔阂芥蒂尽数消散,尽在不言之中。
山庄山道之下,一身华贵黄袍劲装的燕旭,护着伊海棠快步离去。
苏慕白、柳明月、夏清暖三人紧随在后,一路沉默压抑,气氛沉重凝滞。
妖月莲远远望见几人神色不对,红光一闪,瞬息落至夏清暖身前。
“你们方才前去探望花千止,怎么一个个气氛这般低迷凝重?”
夏清暖心绪繁杂低落,无力言语,侧身绕过她,独自走向旁侧小道。
柳明月驻足原地,片刻后,一股温热气息缓缓笼罩周身。
她无需回头,便知是夜无殇到来。
白衣近身,淡淡的酒气萦绕鼻尖。
柳明月眉头微蹙。
“你喝酒了?”
“嗯。” 夜无殇轻声应道,“方才与妖皇对饮几杯。”
听闻此言,柳明月心底愈发沉闷低落,神色恹恹,转身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凉亭,不愿多言。
夜无殇敏锐察觉她心绪不悦,抬步紧随其后。
凉亭之内,苏慕白恰好驻足在此。
这是数年以来,他难得再见四师兄夜无殇。
夜无殇出声询问缘由。
苏慕白连连摇头,满脸无奈。
“还不是花千止的事。眼见他命数将近、有意赴死,我们谁都无力阻拦,心里皆是沉重难受。”
“儿女情长太过纷乱复杂,我一介俗人看不懂也理不清。师兄你想问缘由,还是去问明月师妹吧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说完,苏慕白似是逃避般,快步离去。
夜无殇抬步走入凉亭。
只见柳明月立在亭边,心绪烦闷,抬手不断折下旁侧树枝,一下下用力抽打枝叶,碎叶纷飞。
“到底怎么了?”
柳明月闻声,缓缓转身,不等言语,径直上前,伸手环抱住夜无殇。
夜无殇身形骤然一僵。
这是小丫头第一次这般主动、这般失态依赖于他。
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秀发,声音温柔低沉。
“有什么委屈,尽管说。”
柳明月埋在他怀中,声音哽咽酸涩。
“为什么海棠姐姐明明心悦花千止,却要嫁给不爱的人?”
“为什么花千止心底知情,却偏偏什么都不说,独自隐忍赴死?”
“明明两心相悦的人,最后却偏偏不能相守。”
她声音微微颤抖,泪珠浸湿他衣襟。
“我忍不住想起十七哥哥……”
“四师兄,你说…… 相爱的人被迫分离,独留一人独活世间,是不是很难熬?”
她抬眸望着他,眼底满是茫然不安。
“那你说…… 我们以后,会不会也变成这样?”
夜无殇静静听着她的每一句话。
当 “以后” 二字落入耳中时,他心底猛地一颤,胸腔翻涌滚烫悸动。
即便双目不能视物,唇角依旧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。
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轻颤。
“明月丫头,你刚刚说…… 以后?”
“你的意思,是你愿意接受我了?”
柳明月闻言,娇颜瞬间涨得通红,连忙想要退开辩解。
“谁在说我们的以后!我只是有感而发,随口一说而已!”
夜无殇不愿让她逃避,上前半步逼近,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欣喜与执着。
“是不是口误,我不在意。”
他伸手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力道滚烫而真切。
“能从你口中听见‘以后’二字,就说明,你的心里,早就有我了,对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