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阿蛮的手刚触到议事厅的门框,指尖还残留着朝廷文书上那枚官印的压痕。她本要转身召集人手,把那份红绸黄字的批文当众宣读,可就在抬眼的一瞬,远处山脊上的动静拽住了她的视线。
几股烟尘正从邻村方向腾起,不是风卷黄土那种散漫的灰浪,而是人群奔逃时踩出的、带着慌乱节奏的浊流。有哭声随风断续飘来,像被刀割过的布条,嘶哑不成调。她眯起眼,看见几个黑点在坡道上跌撞前行——是背着包袱的女人,抱着孩子的老汉,还有拄拐也跑不快的老人。他们身后,村子的方向,一缕黑烟笔直地升上天空,不像炊烟,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闷烧。
她没再往厅里走。
木簪卡在发髻里,随着她大步跨过门槛的动作微微晃动。她沿着屯后那条碎石小径直奔孤峰,鞋底碾过干裂的泥块,发出脆响。风比昨日更硬,吹得她粗布衣襟紧贴后背,袖口扎带早松了,她懒得去系。
山顶瞭望台和昨夜一样空荡。她站定,目光扫过三座邻村的位置。东头李家屯的屋顶还能看见炊烟,但西边王家坬和南面赵老庄都已陷入混乱。田里没人收割,晒场上的谷堆歪倒着,像被野狗刨过。她数了数逃难的人流,至少五拨,每拨不过十来人,走得急,连牛车都没套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轻而稳,是苏青黛。接着是赵铁柱的重靴踏地声,还有柳如烟略显急促的喘息。三人走到她身后几步便停下了,没说话。风太大,说话也得喊,可谁都没喊。
“刚才打北坡过来的妇人说,王家坬昨夜死了两个。”柳如烟终于开口,声音压着风,“高热,呕黑血,乡医看了只摇头,连药都不敢开。”
赵铁柱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“咱们护屯队能出去一趟吗?总不能看着他们死。”
苏青黛没看他,只盯着阿蛮的背影。她知道阿蛮不会立刻答应。
“死了几个?”阿蛮问,眼睛仍望着远处。
“目前报上来三个。但还有七八个躺着,嘴发青,说是浑身疼得像被撕开。”
“水源查了吗?”
“还没。逃出来的人说井水没异样,可谁敢喝。”
阿蛮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她突然转头问柳如烟:“春粮入库几成?净水井几口可用?”
柳如烟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翻开随身带的册子:“新麦收了六成,存粮够撑四个月。三口深井都还在用,日供五百担水,前日刚清过淤泥。”
“账目呢?药材存量?”
“常备伤药够五十人用,退热的柴胡、金银花剩得不多,原打算下月补。”
阿蛮听完,又转回去看山下。那几股逃难的人流已经快到屯外荒坡,再往前就是寡妇屯的地界。但她没有下令开门。
“这不是天灾那么简单。”她说。
风猛地灌进她领口,她没缩脖子。木簪不知何时歪了,一缕头发垂下来,贴在颊边。她没去拂。
苏青黛眼神微动,手指悄然滑向剑柄。赵铁柱张了张嘴,终究没问。柳如烟低头记下这句话,笔尖在纸上划出短促的痕迹。
四人静立山顶,下方是躁动的村落、逃亡的百姓、燃烧的屋舍。上方是压低的云层,沉得快要落下来。
阿蛮终于抬脚,往山下走。脚步不快,却一步比一步沉。苏青黛跟上,赵铁柱和柳如烟紧随其后。没人回头。
山风刮过空荡的瞭望台,吹翻了地上一页纸——是阿蛮早上未来得及收走的田亩登记草稿,边角已被泥土盖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