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还在刮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林阿蛮脚底的碎石被踩出一道道浅痕,她下山的脚步比上山时更沉。赵铁柱喘着粗气跟在后面,手一直没离开刀柄;苏青黛走在侧后,目光扫过荒坡边缘每一处动静;柳如烟原想跟着去封锁线,被阿蛮一句“账本不能乱”按回了仓廪。
他们还没走到屯门口,就听见外面吵成一片。
不是哭,也不是喊,是那种压着喉咙的呜咽,混着鞭子抽在土路上的脆响。几个兵卒穿着褪色的皂衣,腰间挎刀,正用长木杆推搡一群衣衫褴褛的人。路中央横着两根粗木,上面钉着官府封条,墨字歪斜写着“疫区禁入,违者严惩”。一个老妇抱着孙子跪在栅栏前,额头磕在泥里,嘴里只重复一句话:“求你们……让我进去……他还有气……”
没人理她。
一名兵头摇着扇子站在坡上,脸晒得发红,嘴里骂着:“滚远点!里正有令,这屯子清净,不能让外头脏东西进来!谁敢放一个进来,拿命填!”
人群里有人怒吼:“你们也是人!真见死不救?”
话音未落,一鞭子抽过去,那人肩膀裂开道口子,血渗出来。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。恐惧比道理管用。
阿蛮站住了。
她没冲上去,也没说话。只是盯着那根滴血的鞭子,又看向蜷缩在地上的孩子——小脸青紫,嘴唇发黑,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。她认得这种症状,昨夜山顶望下去时,王家坬就有三个人是这样死的。
赵铁柱咬牙低声道:“咱们护屯队不比他们差,凭啥让他们在这撒野?”
苏青黛冷冷接了一句:“他们是官差,我们是民。”
阿蛮终于动了。她从高坡一步步走下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粗布鞋碾过干土,发出沙沙声。她走到栅栏前,正好挡住那个持鞭兵卒的视线。
“你们奉谁的令?”她问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风声。
兵头扇子一顿,上下打量她一眼:“你是哪个?敢问官差公务?”
“我是这屯子的主事人。”她说,“你说疫病会传,可查过是怎么传的?井水?空气?还是碰了病人就会染?你们有医官验过吗?还是光靠一张嘴,就把活人堵在门外等死?”
四周静了一瞬。
兵头脸色变了变,随即冷笑:“你一个女人懂什么防疫?里正说了,宁可错拦十个,不可放进一个。出了事你担得起?”
“我担不起。”阿蛮直视着他,“但你们也担不起。今日拒的是这一家,明日瘟疫翻墙而入,烧的是整片屋舍,死的是全屯百姓。那时候,你们手里这根鞭子,抽得断命吗?”
人群里响起几声低应。
兵头恼羞成怒,挥手就要下令驱赶。阿蛮却不退反进,直接跨到封锁线内侧的一块石头上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。
“听着!”她扬声,“从现在起,寡妇屯外围三丈之内,归我管。你们要守令,可以,在外面守。但只要我还站着,就不准再动百姓一根手指。”
赵铁柱立刻上前半步,横刀立身。苏青黛已悄然绕至侧翼,手按剑柄,眼神锁定那几名持鞭兵卒。两人一站一隐,杀气自现。
兵头迟疑了。他知道这屯子不好惹——早听说这里女人能种田、能打仗,连州府都睁只眼闭只眼。眼下对方三人一字排开,分明是摆出对抗架势。他不敢真动手,只得狠瞪一眼,甩下句“出了事别找官府”,便带着人退到远处坡上监视。
封锁线没拆,但鞭子收了。
阿蛮跳下石头,径直走向那个跪着的老妇。她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,又摸他脖颈两侧。烫得吓人,脉搏乱跳。她皱眉,回头对苏青黛说:“带她去避风处,拿水来润唇,别灌。”
苏青黛点头,扶起老妇,将孩子抱进怀里。那小小的身体轻得不像活物。
赵铁柱凑近问:“就这么放进来?其他兵要是闹呢?”
“他们不会闹。”阿蛮站起身,望着远处山坡上那群官差,“他们怕担责,我们不怕。他们只知‘封’,不知‘防’。封路容易,封人心难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今晚召集人手。划隔离带,设卡哨,分流入屯路线。病的归病的区域,健康的另住。水源分开,饮食专人送。不靠官府,我们自己来。”
赵铁柱愣住:“你不怕得罪上官?”
“我更怕夜里睁眼,听见有人在我墙外断气。”她说完,转身往屯中走。
风卷起她的发尾,木簪松了一圈,一缕头发垂落颊边。她没去扶。
走到屯中心那片空地时,天已擦黑。她让人抬出柴堆,浇上松油,一点即燃。火光腾起,照亮她清瘦的脸。她站在火前,声音不大,却传得很远:
“愿意跟我干的,站出来。不分男女,只问一句——你敢不敢在别人退的时候往前走?”
有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,走了出来。接着是两个老农,一个背着药篓的郎中,还有七八个年轻汉子。人数不多,但站得齐。
阿蛮点了头,正要开口分配任务,忽然听见东侧传来一阵骚动。
她转头看去——一个男人背着个女人冲向封锁线,身后追着两个兵卒,喊着“不准靠近!”那女人浑身发抖,嘴里吐着白沫。男人一边跑一边嘶吼:“我婆娘还没死!让我进去!!”
火光下,阿蛮的眼神变了。
她抬手,指向赵铁柱:“整队。护屯队今夜全员值守。苏青黛,边界巡查加双岗。我要知道每一寸土有没有人偷越。”
她没再说别的。
火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土墙上,像一支笔,正划开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