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烧得噼啪响,余烬被风卷着飘向屯外荒坡。林阿蛮站在土坡上没动,眼睛盯着封锁线那边的动静。赵铁柱带人布防去了东侧,苏青黛守在西侧暗处,她知道他们都在等她一句话——但此刻她只想听清楚那一声孩子的哭。
那哭不是嚎,是断气似的抽噎,从破布包里漏出来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一个女人跪在封锁线前,怀里抱着孩子,背弓得几乎贴到地上。她身上那件灰布袄子早被汗浸透,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泪。她没喊,只是把额头一下下磕在木栅栏底端的横梁上,咚、咚、咚,声音闷得让人心口发紧。
“求……让我进去……”她嗓音撕裂,“他还有气……我亲眼看着他咽下去的……可他又咳出来了……他还活着……”
兵卒站在远处坡顶,手搭凉棚望了一眼,扭头就走。没人上前,也没人说话。只有一根长杆从后面伸出来,戳了戳她的肩膀:“滚远点,别脏了这地界。”
女人不动。她把孩子往上搂了搂,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。那孩子脸黑紫,嘴唇干裂出缝,呼吸一抽一抽,像破风箱拉到底。
林阿蛮终于下了坡。
她没走正道,而是踩着田埂绕过去,脚步压得很低。粗布鞋底碾过碎石,沙沙声混在风里。她走到栅栏边,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。烫得吓人,皮肉底下像有火在烧。
“几岁了?”她问。
女人抬起脸,眼神涣散了一下才聚焦:“三……三个月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烧的?吐过黑水没有?”
“昨儿夜里就开始抖,今早……今早吐了,黑的,还带沫……”
林阿蛮皱眉。这和王家坬死掉那几个的症状一样。她脱下外衣,把孩子裹紧些,又顺手将女人散开的衣领拉好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……李春娘。”
“春娘。”林阿蛮声音放低了些,“你现在不能进屯。”
女人身子一僵,眼泪猛地涌出来。
“我不是不管你。”林阿蛮说,“你看看周围,都是逃难的人。要是随便放一个进来,万一传开了,整个屯子都得烧成灰。你儿子要活,你也得活,可不能拿几百条命去赌。”
春娘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林阿蛮站起身,冲外面喊:“苏青黛。”
苏青黛从西侧阴影里走出来,披风未解,剑还在鞘中。
“把她带到南角避风处,取温水润唇,别灌。找郎中远远看一眼,记下症状,回来报我。”
苏青黛点头,伸手去扶春娘。春娘死死抱住孩子不松手,直到林阿蛮说:“我认得这张脸,我不会让他死在外头。”
她才松了劲。
苏青黛架起她,往南边走。风大,吹得两人脚步歪斜。孩子在布包里轻轻咳了一声,没睁眼。
林阿蛮没动。她站在原地,盯着那根钉着封条的横木。它拦住的不只是病患,还有母亲的脚、孩子的命、活人的指望。官府说“宁错十,不放一”,可谁来算这一放之后,有多少个母亲会跪到断气?
她想起枯井底下的那个雨夜。她也是这样抱着自己,一口一口咽下井壁渗出来的泥水,心想只要还能喘,就不算死。
现在她站着,别人跪着。
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高。
她转身往屯里走。脚步一开始很慢,后来渐渐重了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。路过火堆时,几个值守的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人说话。她也没停,径直穿过空地,走向自己的屋子。
天快黑透了,最后一丝光卡在山脊线上,像刀刃刮过天边。她的影子拖在地上,细长,不动声色。走到屋前台阶时,她顿了一下,回头望了眼南角的方向。
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她推门进去,反手落栓。屋里没点灯,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映着墙。她坐在床沿,摘下发髻上的木簪,随手插进窗台裂缝里。头发垂下来,遮住半边脸。
她没躺下,也没闭眼。
只是坐着,听着外头的风,想着那个还没断气的孩子,和三百丈外仍在巡视的苏青黛,和明天可能更多跪到栅栏前的母亲。
她不知道药在哪,也不知道路怎么走。
但她知道,封路救不了人。
她要找的是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