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的火终于熄了,最后一缕红光缩进灰堆,屋里彻底黑下来。林阿蛮还坐在床沿,背脊挺得笔直,手搭在膝上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粗布裤缝。她没脱鞋,也没解发髻,木簪卡在乱发里,压得太阳穴一阵阵发胀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,扫过脚面,凉得像井水。她不动。耳朵听着外头——南角方向静得很,连咳嗽声都断了。她知道那孩子还活着,苏青黛不会让她死在外头。可活一时不等于能活下去。黑汗症烧起来不要命,吐一口黑血人就空了,乡医连病根在哪都说不清。
她闭眼,不是睡,是逼自己想。水源、通风、隔离距离、发热人数……脑子里滚过一堆数,全是死路。柳如烟要是还在,能算出屯里存粮够撑几日,但她现在不需要账本,她需要药。一味能压住高热、清掉黑毒的药。可她不是郎中,连草药长什么样都要靠山民指认。
头越来越沉。眼皮像被砂纸磨过,一跳一跳地往下坠。她甩了甩脑袋,抬手掐自己虎口,疼得倒抽气。不能睡,一闭眼就是春娘跪在栅栏前的样子,额头磕出血,孩子脸发紫。她要是睡了,谁来盯这一夜?
可身子到底扛不住。不知什么时候,意识滑了下去。
梦来了。
不是画面,是气味。一股浓烈的苦香直冲鼻腔,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。她站在一片密林里,脚下湿滑,头顶树冠遮天。眼前有三株植物:一株茎赤红,叶子锯齿状,根部露出土外,黄褐色,一碰就渗出乳白汁液;第二株叶片宽大,背面覆着灰绒毛,轻轻一擦,指尖留下淡青色粉末;第三株矮小不起眼,开细小白花,根须盘成团,像老鼠打洞时咬剩下的渣。
有个声音在耳边响,不是人说的,也不是风传的,像是从她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:**“主君三钱,佐使五分,引经二寸。”**
接着是火候。锅里水沸了三次,沫子翻上来,有人伸手撇掉;然后投药,先主后辅,顺序不能乱;最后转小火,数五个呼吸,再停。铁锅不行,得用陶罐。**“见铁则毒生,入铜则效散。”**
她想记,可字还没成型,画面就开始褪。草药的颜色变淡,气味一点点消失,只剩下一句断续的话:**“三沸去沫,五息转文火……”**
她猛地睁眼。
屋里漆黑,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窗外残月斜挂,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床头那个旧木箱上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硬壳本子,一把拽出来,啪地翻开。
狼毫笔早塞在书页间,蘸过墨,干了。她咬开笔帽,唾沫润尖,来不及找砚台,直接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:
“赤茎锯叶,根黄出浆——主君;灰背宽叶者佐之;小白花缠根为引。”
笔尖顿了一下,脑中那句火候还在晃:“三沸去沫,五息转文火……不可用铁器。”
她补上:“煎药用陶,忌铁铜。”
字写完,手一松,笔滚到地上。她喘着气,盯着那几行字看。墨迹歪斜,有的地方洇成团,但每个字都稳稳钉在纸上。她知道,只要写下来,就改不了结局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灰烬落下的声音。她低头看着手札,手指慢慢收紧,把纸页边缘捏出了褶皱。外面风停了,南角方向依旧没有动静。孩子应该还在喘气,春娘也还活着。
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天没亮,最黑的时候。
可她心里清楚,路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