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几日,镇上又逢冬季小集。
不比逢年根的大集热闹喧腾,冬日小集人流量稀疏不少,大多都是附近村民,买点零碎家用、油盐副食,简单赶个早便散场。
天刚透亮,晨霜铺满地皮,冷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割似的。
王招娣早早收拾妥当。今日不用大批量出菜,只挑了两小筐鲜嫩青菜菠菜留着零卖,其余菜地继续留畦防冻养护。
她心里一直记挂着那日巷口受欺的林家姐妹,夜里翻出自己前些年穿过的一件厚棉袄。
衣裳是纯棉粗布面料,洗得干净,棉絮厚实蓬松,没有破洞,只是样式旧了些。
她又早起贴锅蒸了一锅白面窝头,用干净布巾层层包好,装在竹篮里。
“娘,咱们今天赶集还要去找那两个姐姐吗?”狗蛋穿得暖暖和和,乖乖跟在身后。
“嗯,去看看!”王招娣轻轻点头,“天太冷,她们身上衣裳单薄,怕是熬不住。”
今日王叔依旧家中有事,没有出车。王招娣便推着小木车,带着狗蛋慢悠悠往镇上赶,照旧绕走那条背街老巷。
她心里笃定,姐妹俩没有别的落脚摊位,为了挣点过冬零钱,定然还会守在这片巷口摆摊。
果不其然,刚拐进青砖老巷,远远就看见两道单薄身影立在冷风里。
林大翠、林小翠早早过来,摊子铺得简陋寒酸,一排排精致细密的竹筐、竹筛、小竹篓整齐摆开。
两人依旧穿着那两件薄旧的单棉袄,领口漏风,袖口透光,浑身被冻得瑟瑟发抖。
小翠一双小手早已冻得发紫开裂,指头上全是细小的伤口,握着竹篾的手指都在打颤,却还在趁着没人,飞快收拾修整货品。
大翠立在一旁,眼神时不时警惕扫视巷口,眉眼紧紧绷着,心里一直悬着,生怕那日的蛮横摊贩再来寻衅滋事。
冬日小集本就客源少,外来摊贩更难开张,两人守了大半早上,问价的人寥寥无几,货品基本没动,看着格外凄凉。
王招娣看着心底发酸,快步走上前去。
听到脚步声,姐妹二人同时抬头,看清来人是上次帮她们解围的王招娣,眼里瞬间亮起一丝暖意,紧绷的身子也稍稍放松下来。
“大姐,你也来赶集?”林大翠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客气。
“是啊,今日小集,过来转转!”王招娣走到摊前,将手里的竹篮放下,掀开层层布巾,露出温热的窝头,又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棉袄递了过去。
“我今早蒸的热吃食,你们先垫垫肚子。这件棉袄是我以前穿的,干净厚实,你们俩谁穿合身就谁穿,抵抵风寒。”
姐妹二人瞬间愣住,眼神里满是错愕,紧接着便是难言的温热。
林小翠鼻头一红,眼眶当即湿了,慌忙低下头不敢让人看见。
林大翠连忙摆手推辞,语气恳切又局促:“大姐,这可使不得!上次你帮我们解围,我们还没来得及报答,怎么好再拿你的东西?我们真不能收!”
“都是乡里过日子的人,哪用得着这么见外。”王招娣不由分说把棉袄塞到她怀里,话语朴实真诚,“出门在外讨生活,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。这天这么寒冷,穿得单薄冻出病来,手里的活计没人做,日子更难熬。吃食不值钱,你们趁热吃!”
话说得实在,没有半点施舍的高高在上,全然是乡邻互帮互助的温和心意。
姐妹二人捧着温热的窝头,摸着厚实的棉袄,积压许久的委屈和寒凉瞬间涌上心头。
无依无靠漂泊这么久,人人都是冷眼旁观,唯有眼前这位陌生大姐,一次次真心实意帮扶她们。
林大翠强忍着眼底湿意,声音微微发颤:
“大姐,不瞒你说,我们俩真的快熬不住了。冬天竹器难卖,挣的钱勉强够买粗粮糊口,根本添不起新衣。我们住的那处废弃棚屋,四处漏风,夜里冷风往里灌,冻得整夜睡不着觉。”
小翠抬起通红的眼睛,小声接话:“我们最怕冬天,没衣裳、没炭火、没住处,每天摆摊都提心吊胆,就怕又被人赶、被人欺负,每天都不知道明天该在哪落脚。”
王招娣静静听着,心里越发笃定,这两个姑娘是实打实的苦命人,勤恳本分,却偏偏命途多舛,受尽磋磨。
她没有急着答话,只是默默地摆好自己的菜筐,在他们摊位旁不走了。
来往零星摊贩、路过赶集的乡人,都认得她是青山村的致富示范户,人品端正、做事公道。有的买菜,有的顺便也购买或打听旁边的竹器物件。
有她立在摊边镇场,原本暗自蠢蠢欲动、想过来找茬的本地泼赖摊贩,远远看着都不好上前啰嗦。
无形之中,便帮姐妹俩挡去了所有潜在麻烦。
巷口远端街角,人流稀疏处,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缩在墙后,正是赶过来打酱油、买盐的李二田。
他本来低头赶路,无意间瞥见巷口一幕,清清楚楚看见王招娣送衣送粮、好心接济两个外来孤女。
心底瞬间翻起一股酸涩妒意。
凭什么王招娣如今名声在外、受人敬重,还有余力接济外人?反观自家,闭门蛰伏、名声扫地,整日活得憋屈压抑。
不过他不敢上前挑衅出声,连多看两眼都怕被撞见惹上麻烦,只匆匆瞥了几秒,便缩着脖子快步逃离巷口,头也不回走出集市。
有了王招娣守在一旁庇护,姐妹俩彻底放下心防,安稳守着摊位。
偶尔有人过来问价和购买,两人也能从容应答,不再像从前那般畏畏缩缩。
待到日头渐高,集市人流慢慢散去。
王招娣看时辰不早,自己的菜也卖的差不多了,拉着狗蛋准备动身回家。
分别之际,林大翠心里犹豫再三,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询问,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:
“大姐,我早前听人说起,你们青山村有不少闲置河滩荒地,能承包开荒,是真的吗?”
“我们姊妹俩不怕吃苦,有力气、能干活,若是可以,我们想试着去村里开荒种地,也好过常年在外漂泊摆摊受人欺负。”
这句问话轻飘飘落进耳中,却瞬间点醒了王招娣。
她心底原本朦胧的帮扶念头,骤然变得清晰透亮,一个全新的、互利共生的想法,在心底缓缓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