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消失在县城主街尽头。
谢临川前脚离开醉仙楼,后脚便有人动了。
当夜子时,两百名县兵分作四路出城,每一路另配十名谢家堡亲卫压阵,天亮前赶到王家四处庄园。
先前负责查封的县兵仍守着各处出口,新到的人接管庄门、粮仓和账房,将四处庄园彻底封死。
王大亲自盯着城西庄园。
他先让县兵将王家管事全部赶进偏院看管,又命手下逐户敲门,把谢临川提前拟好的话念给庄户听。
“县衙已经查明,王家扣押良民,不合晋律。”
“卖身契、债契全部作废,愿留的可以留下,愿走的可去谢家堡落户,王家另给三个月口粮。”
“明日辰时,县衙吏员逐户登记,去留由你们自己决定,任何人不得强迫。”
庄户们半夜被叫醒,起初还以为王家又来催租索债。
听完王大的话,几座院坝里久久无人出声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住孙子,蹲在门槛旁哭了起来。
她一哭,旁边很快也有人跟着抹眼泪。
有人不信债契真能作废,壮着胆子追问了三遍,王大不善解释,索性让县衙书吏拿出已经盖印的告示,当着众人的面重新念了一遍。
天亮以后,谢家堡派来的十名老人进入庄园。
这些人以前也是大户庄子上的隐户,吃过同样的苦,说出的话比县衙告示更管用。
“我原先在李家庄子上种田,一年忙到头,自己只能留下三斗杂粮。”
“去了谢家堡以后,头一年住的是木屋,去年已经换成了砖房,地是官面登记过的,收成除了交租,剩下的都归自家。”
“孩子能去学堂,病了也有人看,堡里规矩严,但管事不敢随便打人。”
没有人催促庄户表态。
老人们只把自己在谢家堡的日子一件件讲出来,又将随身带来的户牌和田契给众人传看。
那些面黄肌瘦的庄户看得格外仔细。
户牌上盖着县衙的印,田契上写着人名与亩数,纸角已经被主人摸得发软。
这些东西做不得假。
城西庄园外的官道上,王家二管事带着十几个家丁远远站着。
他们带来了三车米面,还找了几个嗓门大的长工,准备进庄喊话,坏掉庄户迁往谢家堡的念头。
守路县兵将长刀横在路中间。
“奉县衙之令,交割期间,王家人不得入庄骚扰庄户。”
“退后三十丈,再往前走,按扰乱官差处置。”
二管事脸色涨红,伸长脖子朝庄内张望。
隔着围墙,他能看见谢家堡的人正在院坝里支锅熬粥,也能看见几名妇人给庄户家的孩子分发旧棉衣。
那些衣裳算不上好,胜在干净厚实。
二管事一拳砸在车辕上。
“他娘的!”
几个县兵转头看了过来。
二管事闭上嘴,带着人退到三十丈外,再不敢靠近。
王家宅邸,书房。
“砰!”
一只青瓷茶杯摔在地上,碎瓷溅到书案下面。
“欺人太甚!”
王家大公子王启指着门外,气得双手发抖。
“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县尉,凭什么夺王家的庄户?”
“爹,让我去离阳郡!我就不信郡丞和郡尉会任由他这么干!”
王年坐在太师椅上,一夜没有合眼,眼下泛着青黑。
“闭嘴。”
王启还想说话,王年抄起桌上的账册,重重砸在他脚边。
“谢临川用的是县令签押的清查公文,带的是县兵,查出来的债契、隐户和兵刃也都是真的。”
“你去郡里告什么?”
“告王家隐匿八千人口,私造刀枪,窝藏黑虎山余孽?”
王启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“沈家已经递过三次话,李家昨晚也送来口信,让咱们不要再牵连他们。”
王年从椅子上站起来,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。
清脆的耳光声传出书房。
王启捂着脸,愣在原地。
“给我记住。”
王年盯着他,一字一句说道:“记住,民不与官斗!谢临川是官!他要人,给他,要粮,也给他。”
“只要田契和商铺还在,王家就能活。”
“你若再去郡里告一次,王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会被摆上公堂,到那时,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王启年的牙关咬得发响。
过了许久,他才低下头。
“孩儿知道了。”
他的右手藏在袖中,指甲已经陷进掌肉。
王年看了他片刻,叫来管家,当场传令四处庄园配合县衙清查,不得藏人,不得克扣口粮,更不许在粮食中掺沙掺糠。
王家这一次办得很快。
仅用五日,四处庄园的隐户便全部登记造册。
一千九百余份卖身契与债契被搬到庄外,由县衙吏员逐一核对,随后当众投入火盆。
不少庄户守在旁边,亲眼看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契书烧成灰烬。
王家答应的三个月口粮也按人头发放,一斗不少。
谢临川看完清查结果,也有些意外。
王年能够把持王家多年,终究不是只会发狠的蠢人。
继续拖延,谢临川便会继续往下查,及时割掉庄户,至少还能保住田地、铺面和王家主宅。
县衙后堂内,张金将最终名册放到案上。
“老爷,四处庄园总计查出隐户八千二百一十七人。”
“其中五千零三十九人愿意迁入谢家堡,一千一百六十二人选择留在王家庄园。”
张金翻过一页。
“留下的那些人,有些是王家旁支,有些年纪大了,在庄子里住了一辈子,不敢换地方。”
“另有一千四百三十六人去了李家和沈家的庄子,剩下五百八十人准备回乡,或者另寻出路。”
谢临川手指按在“五千零三十九”这个数字上。
谢家堡原有在册人口九千八百六十八人,加上这批迁户,总数已经达到一万四千九百零七人。
不过,人到了谢家堡,不代表他们立刻便会归附。
房屋是否真能分下去,王家给出的粮食会不会被中途克扣,孩子能不能进入学堂,这些人都要亲眼看过。
谢临川若是只将人带回去便不再露面,天衍玺中最多增加一些感激与庆幸,凝不出稳定的归附丝线。
郡里的麻烦处理完,他还得亲自回堡。
谢临川合上名册。
“新迁户优先安置到外围建好的房屋,不够的先住临时棚屋,每户领了多少粮、多少农具,全都登记,不许经手的人伸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青壮单独造册,由王大筛选,身家不清白的不用,身体不合格的也不要,先编入预备队,不发兵器。”
“是。”
“适龄孩童全部登记,分批送入学堂,地方不够便增设两间蒙学,先教他们认字和算数。”
张金听到这里,脸上的肉抽了抽。
“老爷,增两间学堂,又得请先生,还得准备桌椅笔墨。”
“从王家的赔银里出。”
“那就没问题了。”
张金立刻合上账册。
谢临川看了他一眼,又交代道:“备一辆没有谢家标记的马车,明早去离阳郡。”
张金抬起头。
“老爷亲自去?”
“有些事,不露面不行。”
谢家堡被人告发谋反,沈文昭虽然暂时压住了案子,但案卷仍在离阳郡。
只要郡守哪天翻出这份案卷,或者王启年再派人添上一封告状信,谢家堡仍会面临盘查。
谢临川不会把自己的道途押在沈文昭一个人的人情上。
次日清晨,马车离开青石县。
五日后,离阳郡城。
郡功曹衙门后堂。
谢临川坐在客座上,打量着案后的年轻官员。
一年未见,沈文昭身上的书生气淡了许多。
他穿着从六品青色官服,桌上摆着离阳郡各县官员的考课文册,言行也比边关时沉稳。
去年秋闱,沈文昭中了解元。
今春入京会试,他又过春闱、登殿试,最终夺得一甲第一名。
凭他的名次,加上户部侍郎沈敬的关系,本可留在京城六部任职,他却主动申请外放,回到离阳郡担任功曹,掌管郡内官员考课与任免举荐。
“谢大哥。”
沈文昭端起茶碗,仍用着旧日称呼。
“沈大人。”
谢临川拱了拱手,没有因为往日交情失了礼数。
“谢大哥见外了。”
沈文昭让下人退出后堂,等房门关严,才问起青石县近况。
谢临川没有隐瞒,将王家隐户、私藏兵刃以及五千余人迁往谢家堡的事说了一遍。
沈文昭听完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解开债契、收拢逃户,事情本身没有问题。”
“但京城半个月前下了文书,各州郡都在查地方豪强私养兵卒,谢家堡有近万人,又有数百名护卫,已经有人盯上你了。”
“离阳郡守只求辖下安稳,不愿看到不受郡里约束的堡寨。”
谢临川端起茶碗,却没有喝。
“迁入堡中的人全部补入青石县户籍,田亩、人口和赋税按期上报。”
“堡中护卫也可交由县衙点验,明面登记为护庄乡勇,甲械平日封库,只有剿匪与守城时才会集中调用。”
“青石县不会给郡里添乱。”
沈文昭看了他片刻,脸上的严肃淡去。
“谢大哥既然准备好了章程,事情便好办。”
“明日我在望月楼设宴,请郡丞与郡尉两位大人过来,你把清查文书和安置章程带上,席间让他们过目。”
“多谢。”
次日晚,望月楼顶层。
郡丞总理离阳郡民政钱粮,郡尉统管辖下兵事,两人都是郡中握有实权的官员。
沈文昭居中引见,谢临川依次见礼。
酒过三巡,谢临川将谢家堡安置新户的章程放到桌上,但没有上报王家隐匿八千户口之事,这些事乃是潜规则没必要拿到台面上说。
郡丞翻看名册,问了迁户如何入籍,又问今年新增田亩该怎样计赋。
谢临川逐项回答,连每一批迁户安置到哪片地方、王家随人交割多少粮食都说得清楚。
郡尉问得更直接。
“听说谢家堡有五百能持刀的护卫?”
“在册五百人,不过未披甲。”
谢临川说道:“都是新练青壮,青石县匪患严重不得已,平日修路开荒,只在堡墙轮值,郡尉大人若要点验,下官随时可以开门。”
郡尉端着酒杯,没有马上接话。
沈文昭在旁说道:“青石县北接黑山,往年山匪不断,谢县尉训练乡勇,确实使当地商路安稳了许多。”
郡丞合上名册。
“隐户既然查明,便尽快补入县册,今秋赋税可以酌情宽免,但明年的田亩、人口必须如实呈报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
郡尉也开了口。
“乡勇可以留,不过名册要送一份到郡尉府,兵甲不得私造,人数不得再随意扩充。”
“下官会按章办理。”
话说到这里,谢家堡收拢流民一事便有了官面说法。
王家告的是私聚流民、豢养兵卒,如今流民补入县籍,护卫登记为乡勇,再由郡尉府留档,原本最容易被人抓住的两处把柄都有了交代。
宴席散去后,谢临川让王大取来两个木匣,分别送上郡丞与郡尉的马车。
每个匣子里放着三千两银票和一株百年老参。
这些银子原本便是王家多年盘剥所得,如今拿来打通郡中关节,谢临川用得干脆。
郡丞和郡尉收了谢礼,也收下了谢临川送去的户册与乡勇名册。
沈文昭再从中作保,王家那封告密信即便再次送到郡里,也很难掀起风浪。
夜风微凉。
谢临川站在望月楼外,看着两辆马车远去。(各位大哥们投投票和币,跪求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