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知道要决战的那日起，沐柳心里便悬了一根弦。
她在相府中处理了一日政务，刚回到后堂没片刻，沐成便匆匆进来禀报，说府外有人求见。沐成特意压低了声音，只道是公事，可沐柳仍然心惊肉跳了一下。
所幸，正如沐成所言，来人确是冷云澈身边的属官，只称二殿下有公务请丞相前往户部一叙。
沐柳定下心来，换了常服，乘车前往户部。
已是深夜，户部主殿的灯，点得并不热闹。几盏素白的灯笼悬在梁下，灯影昏黄，将偌大的殿宇衬得空旷清冷。
冷云澈伏在案上，面前摊着几卷文书与一份舆图。他闻通报声抬起头来时，沐柳不由得微微一怔——这位二殿下本就因体弱而面色苍白，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，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一双眼睛熬得血红
“沐相。”他声音里带着连轴转后的虚浮，“快坐，快坐。”
引领的小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沐柳依礼坐下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缓缓开口：“不知二殿下召见在下，有何指教？”
冷云澈不答，先将案上那份舆图双手递了过来。
“沐相。”他声音低而缓，“目前户部已按父皇旨意，将剩余物资尽数归拢。本王结合实际地形，拟定了一条转运路线，明日便要呈交父皇御览。心中终觉忐忑，想先请沐相掌掌眼。”他略一停顿，睫羽微垂，“深夜叨扰，望沐相勿怪。”
沐柳接过舆图，徐徐展开。目光自图首一寸寸移到图尾，又自图尾回到了那“泾城”二字上，凝神看了许久。
“殿下不愧是户部的熟手。”她抬起头，“先走水道至北平，再经文城、泾城等地陆转运送——如此一来，粮草沿途损耗大减，时日也较纯走陆路快出许多。殿下这番筹措，是用心至极了。”
冷云澈闻言，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半分。他微微牵动嘴角，但话到嘴边，忽然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沐柳。殿中安静了片刻。烛火“噼啪”轻响了一声。
沐柳何等敏锐，瞬间明白冷云澈的意思。她缓缓起身，走到冷云澈身前，垂眸看着他：“二殿下，请指教。”
冷云澈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沐相。”他抬起头，一字一句，说得极缓，“无论我们之前有何过节，如今，冷朝要与匈奴决战，我总领户部，牵一发而动全身；您总领中书，方方面面都需要您的操持；更不要说，叶大人还是边关的定海神针。这个时候……我们算是一条船上的吧？”
沐柳静静看着他。
半晌，沐柳笑了起来。
“殿下，沐柳做事，只求问心无愧。”她说，“不过，殿下的指教，沐柳还是愿意倾听。”
冷云澈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句。他微微前倾了身子，手指不停地捻着。
“是这样……父皇让我归拢物资，支援高领将军。但是，我看了账目——高领带领京西大营出发时，部队明明带了足够的物资，沿途也设有多处补给节点。然而现在，父皇依然要求户部大举向东竭道转运物资……所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沐柳瞬间明白了。
“二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她缓缓接上，“陛下，所求甚大。”
冷云澈沉默了片刻，方才轻声道：“父皇向来心存高远。”
他端起案边的茶盏，呷了一口。
“我作为儿臣，本不应该质疑父皇的圣断。”他放下茶盏，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，“只是……”
“二殿下，在下明白你的意思。”沐柳轻叹一声，“古人云：贪心不足蛇吞象。若如此，殿下担心欲速则不达。”
“是呀……”冷云澈又喝了一口冷茶，“沐相，你是绝顶聪明的人。因为你，我吃过不少亏——所以我知道，凡事瞒不过你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，是有上位之心。因此，做事也并非全然光明磊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是，沐相既然聪慧，就应该知道——我冷云澈想要的是一个鼎盛的江山，而不是一地鸡毛。这一点，沐相应该能信我吧？”
殿中又一次陷入沉寂。
良久，沐柳微微一笑。
“殿下。”她端正衣襟，向着冷云澈深深一躬身，“沐柳向来对事不对人。请殿下放心——若真有此事，沐柳定当据理力争。”
冷云澈看着她躬身的行礼，那单薄的肩背在烛火下微微发着光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.....
左贤王再次派人夜袭。
只是这一次，策马靠近关城的匈奴士兵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。
关墙上，号角声如期响起。但号角声落下之后，关墙上便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仿佛那道关墙，忽然变成了一座空城。
匈奴前锋勒住马，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。这是什么意思？放弃了？
然而，匈奴人的天性里有一条铁律：既然出来了，就不能空手回去。
前锋队长打了个手势，队伍继续推进。
五百步。关墙上依然沉默。
三百步。依然沉默。
一百步。还是沉默。
领兵的百夫长几乎能看见关墙上垛口的轮廓了，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冷朝士兵躲在墙后瑟瑟发抖的样子。他举起弯刀，准备下令冲锋——
就在距离关墙不足五十步时，关墙上忽然亮了。
那不是一盏两盏火把依次点燃的亮，而是上百支火把在同一瞬间被掀开了遮罩，如同一道火焰组成的潮水，从垛口后面猛然涌起。火光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——那些“消失”的守军，原来一直蹲在墙后，弓弦已张满，箭镞已对准了城下。
“放！”
一声令下，箭雨倾泻而下。
这是李如燕当年教给叶飞扬的道理：守卫之时，若防卫充足，便将敌人放近了再射。放得越近，射得越准，杀伤越狠，震慑越深。
匈奴前锋根本来不及反应。前排的士兵被射倒了一排，惨叫声在夜空中炸开。后面的游骑兵本该立即压上掩护，但他们方才也松懈了——谁能想到，这群被袭扰了数日、士气早已垮掉的冷朝守军，竟然还能组织起这样一波整齐的箭雨？
匈奴士兵不得不后退。
但游骑兵很快缓过神来。领队厉声呵斥，游骑兵们迅速重整队形，一轮回射压上关墙。箭矢叮叮当当钉在城砖上，关墙上的火把再次熄灭，守军又一次消失了。
匈奴士兵试探着再次靠近。
这一次，守军连头都不露。但他们开始往下扔石头——不是零星的几块，是成片的、不计成本的滚石，沿着墙根砸下来，砸得地面咚咚作响。匈奴士兵被砸得东倒西歪，虽然真正砸死砸伤的没几个，但那阵势实在骇人。
匈奴士兵再次后退。
游骑兵的百夫长彻底怒了。他咆哮着下令，带着一群游骑兵翻身下马，持着弓箭徒步上前——他要用更密集的箭雨，把那些藏在墙后的冷朝老鼠钉死。
就在他们弃马靠近的那一刻，关墙上，号角再次吹响。
这一次，不是示警的号角。
城门轰然洞开。
一队骑兵从门中冲出，马蹄踏碎夜色，刀锋映着火把的光，直扑匈奴而来。
领头之人，正是叶飞扬。
这便是他与几位校尉商定的策略——先用“放近了射”逼匈奴后退，再用滚石激怒游骑兵，诱使他们弃马上前，然后趁其步骑分离之际，以骑兵冲击其薄弱处。正是师夷长技以制夷。
叶飞扬也没想到，这群上头的游骑兵竟然真的敢弃马。既然如此，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。
他正要催马冲锋，叶听却从侧面横马拦了上来。
“老爷，你是督使，又是文官。”叶听咧嘴一笑，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些没心没肺，“还是小的冲在前面吧。小的的身手，可是李如燕大帅都认可过的哦。”
说完，他也不等叶飞扬回答，双腿一夹马腹，随着部队冲了出去。赵伍等人更是一马当先，刀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冷弧。
那些匈奴人万万没有想到——就在几天前，这支守军还在关外出了一场大溃败，——如今，竟然敢主动出关与他们野战。
愣神的工夫，边关上的守军抓住机会，又是一通箭雨压下。匈奴的阵型彻底乱了。
然后，骑兵到了。
刚一交手，匈奴便倒下了十几号人。剩下的匈奴兵再也没有了别的念头，转身就跑。那些已经下马的游骑兵更是狼狈——他们疯狂地奔向自己的战马。
赵伍眼疾手快，一箭射出，一匹正要载着主人逃离的战马应声倒地。叶听也不甘示弱，弓弦响处，一个游骑兵从马背上翻落，被后面的马蹄踩过，再无动静。
追击的士兵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愤懑都发泄出来，一口气追出了十里地，直到匈奴的残兵消失在夜色尽头，才勒马收兵。
叶飞扬驻马关外，看着远去的烟尘，没有笑。
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带兵出战。
他忽然想起沐柳临行前塞进他行囊的那方绣着梅花的方巾。那方巾，他已经给了城墙上的伤兵，上面沾满了脓血和牙印。
收兵回关时，守军们看他的眼神，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
这一仗，带来了一个好消息，和一个坏消息。
好消息是：此后数日，匈奴袭扰的次数大大减少。左贤王似乎终于意识到，东竭道这块骨头，已经不是靠几轮夜袭就能啃下来的了。
坏消息是：
左贤王认为袭扰已经没用了。
所以他决定——
提前决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