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粒被南流带走的干果，最终在下游大约一里处的一处浅滩停了下来。那里水流变缓，水面变宽，浅滩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沙砾。干果在沙砾间搁浅，几场雨水过后，果壳软化，种子随着水位的回落渗入了沙土表层。年轻人发现它们，是在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清晨。他沿着南流向下游走了一段，在浅滩的沙砾间看到几株细小的幼苗，叶片形态与溪流转弯处的陌生植物一致，只是更小一些，像是刚刚完成初期的生长阶段。
他在浅滩边蹲了一会儿，确认了幼苗的数量和间距——它们分布得比上游更稀疏一些，像是还在试探这片沙砾层的厚度与水分的渗透率。他没有去打扰它们，也没有在浅滩上留下任何标记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水流绕过浅滩边缘，在沙砾间形成细小的涡流，涡流边缘的水面泛着暗淡的光。
又过了一段时间，那几株幼苗长出了新的叶片，高度有所增加。沙砾间的细流在它们根部形成了浅浅的湿润带，像是水流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为它们划定生长的范围。他没有再刻意去看它们，只是每当经过这一带时，会自然而然地放慢脚步。他注意到在浅滩的对面一侧，也出现了几株相似的幼苗，像是种子被水流分散后，选择了不同方向的落脚点。他把那几株新发现的位置记在心里，没有用笔标记，也没有在地图上添加任何符号，只是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了它们。
秋天到来时，那几株幼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度，茎秆木质化，颜色变深。果实比上游的母株略小一些，颜色更浅，像是在不同水文条件下形成了新的生长形态。年轻人摘了一颗干果，用指甲划开表皮，看到种子的形态和颜色与上游相同，只是尺寸略微缩小。他没有摘更多，让其余的在枝头自然干透。
那年冬天，他没有再去浅滩看那几株植物。雪落在沙砾层上，覆盖了幼苗的基部，只留下几根光秃的茎秆伸出雪面，在风里轻轻晃动。他站在河岸上看了看，然后转身离开了。他知道，春天来临时，它们还会从原来的位置重新发芽，向两侧延伸，沿着沙砾间的空隙，把根系铺向更深、更远的地方。那些从上游来的种子，最终在下游浅滩找到了适合自己落脚的位置，像是水脉用它的方式，在无人经过的河段上，悄悄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。
第二年初夏，沿着南流下游的河岸，零星地出现了几株与浅滩植物形态相似的植株。它们分布得稀稀疏疏，像是被沿着河岸分段放置的书签，标记着南流不同段落正在经历的细微变化。年轻人路过时没有停留，只是让那些青绿色的身影落进视线，继续走完那段尚未被完整命名过的河岸。风沿着溪面吹来，带着浅滩和砾石的气味，像是一封被反复折叠、重新封缄的信，正在被水流逐段拆阅，每到一个新的转弯处，就会有新的段落被翻出、被阅读、被合拢，然后在下一个转弯处继续展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