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边那片枯死的胡杨林，枝干全是干透了的硬木，像一堆插在沙里的干柴。

沈锋猫着腰，身子贴着沙地，像只没声没息的野兽一样钻了进去。

脚下的沙子发烫，踩上去咔嚓咔嚓直响，都是些掉在沙里的死树皮。

他没把汽油全倒在一个地方。

要是全泼一处，顶多烧成一团大火苗，动静大，但挡不住人。

他要的是一条能挡住眼界、还能把敌人引开的火线。

沈锋在林子里跑得极快，眼睛扫过周围。

他选了三处相隔二三十米远的大干草堆，那都是风吹进林子落下的枯草，攒了不知道多少年，干得一拧就碎。

他拔开油壶盖子，把带汽油的味道均匀地泼在草堆上。

刺鼻的油味一下子散开，盖过了周围的土腥味。

倒完最后一处，他站住脚，抬手抓了一把沙子往空中一撒。

沙子朝着西边飞。

东风。风力不小。

火只要烧起来，火苗和浓烟就会拼命往西边滚动，绝对烧不到东边的石板入口，也烧不到马队他们守着的车队。

沈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塑料打火机。

“啪。”

火苗跳了一下。

他蹲下身，依次把三处泼了汽油的干草堆点着。

“轰！”

第一处火头猛地蹿了起来，火苗子足有半人高，汽油碰到干枯的杂草，烧得刺啦刺啦响，黑烟卷着火星子直冲半空。

紧接着，第二处、第三处火头也跟着冒了起来。

三股火光在枯树林里交相辉映，把半边天都照得通红。

干胡杨木被火一烤，里面的水分早没了，“噼里啪啦”地炸裂开来，声音响得像是在放一串小鞭炮。

北侧沙丘顶上，屠夫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车队。

突然看到西边胡杨林里冒出几股大火，浓烟滚滚，火光摇晃，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树影后面有人影在飞快地闪过。

屠夫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
他以为沈锋这是撑不住了，想借着火光和浓烟的遮掩，从西边的胡杨林撕开一条口子往外突围。

“想跑？”屠夫对着通讯器破口大骂，声音粗得像砂纸打磨铁皮，“北边的，枪口给我往西转！压住那片林子！把里面的人给我射成烂肉！”

埋伏在北侧沙坡上的重火力手立刻调转了枪口。

“哒哒哒哒哒！”

重机枪的声音变了方向，粗暴的子弹像刨树根一样打进胡杨林。

干枯的树干被打得碎木渣子乱飞，断枝横七竖八地往下掉。

原本压在越野车正面的交叉火力，顿时塌了半边。

靠在翻倒车头后面的马队，是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边防。

枪声一偏，他就知道机会来了。

马队咬着牙，腮帮子上的肉鼓得老紧，右腿一蹬沙子，强忍着左腿枪伤带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，猛地把身子从车轮后头闪了出来。

他手里的步枪打得极稳。
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
三发单点，全部打在东侧乱石堆的石缝间。

碎石块和火星子溅了东侧那个枪手一脸。

那枪手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反击吓了一跳，脖子一缩，嘴里骂了一句脏话，整个人抱头贴在了石头后面，压制火力顿时哑了火。

顾铭趁着这个空档，贴着沙地往前爬。

她的左胳膊包着绷带，不能用力，全靠右手和双腿在沙里拱。

越野车的底盘低，正好挡住了远处的视线。

她像条蜥蜴一样，从车底盘下面钻了过去，满头发丝里全是机油和黄沙。

“马队！”

顾铭爬到马队身旁，一把按住马队还在蹭蹭冒血的左大腿。

马队脸白得像张纸，冷汗把睫毛都粘在了一起，但手里那把枪依然死死顶在肩窝上，枪口指着对面。

“别管我……看住石头后面……”马队粗声喘着气，嘴唇干得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。

顾铭没理他的硬撑。

她伸手从马队胸前拽出一条战术止血带，套在他大腿根部，抽紧，猛地一绞！

马队眼珠子瞬间瞪得老大，嘴里发出一声闷哼，冷汗成串地往沙子里砸，但那条血流如注的腿总算是被死死拧住了。

顾铭扫了一眼马队脚边。

只剩下两个空弹匣，还有一个压了一半子弹的备用弹匣。

火力不够了。

顾铭的眼睛在马队装备上一扫，伸手解下了他挂在腰上的一枚防暴烟雾弹。

她拔掉安全栓，没往东边的石头扔，也没往西边的林子扔，而是甩开膀子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把烟雾弹砸向了北侧沙坡的斜下方。

“嘶——”

罐体落在沙地上，瞬间喷出一股浓稠无比的灰白色烟雾。

这股烟雾并不厚，挡不住敌人的子弹，却像一道墙一样，横在了北侧沙坡和东侧乱石堆之间。

屠夫的小队平时靠的就是视野互补。

现在这股烟雾一冒，北边的看不到东边，东边的也瞅不见北边，两边的枪手一下子失去了彼此确认射界的视线。

东边的枪手不敢乱开枪，生怕打中自己人；北边的重火力被烟雾一隔，也摸不清车队这边到底还有多少人。

就在这时，沈锋已经借着胡杨林里的火光和树影，绕到了北侧沙坡的下方。

林子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，树影投在沙地上，忽长忽短，像是有几十个人在里面窜动。

沈锋没有贸然往沙坡上冲。

屠夫带的人全是上了战场的狠角色，近距离硬拼，自己这边占不到便宜。

沈锋猫在一处断崖式的沙沟里，随手拽过身边几根碗口粗的干胡杨枝。

“咔嚓！”

他用力将干枝折断，脆响声在安静的沙沟里传得老远。

他换了个位置，往左挪了五米，又折断了一根。

“咔嚓！咔嚓！”

折断枯枝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，紧接着，沈锋抓起地上的几块重石头，顺着沙坡滑落的低洼处，狠狠砸了下去。

“呼噜噜……轰！”

石头滚落沙沟，砸得沙子和碎石乱飞，发出一阵杂乱而沉重的动静，听上去就像是一整队穿了作战靴的援兵，正踩着碎石从侧翼包抄上来。

埋伏在北侧沙坡上的枪手心里本就打鼓，听到这阵动静，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“老大！”枪手对着耳机尖叫，声音里全慌了，“左边！左边沙沟里过来了好多人！听声音至少四五个！他们摸到咱们屁股后面了！”

屠夫站在后方的沙梁上，看着烟雾遮挡的战场，又听着西边胡杨林里不绝于耳的爆炸声和侧翼的脚步声。

他不知道国安到底来了多少人，更不知道沈锋手头根本只有三个人。

在他的预判里，华夏的国安部队只要赶到，绝对是成编制的支援。

“该死！”屠夫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，“别跟他们死磕！往后撤！收缩阵型！”

北侧沙坡上的重枪手如蒙大赦，抱起枪连滚带爬地往沙丘后面退。

原本压得马队抬不起头的北侧火力，彻底停顿了下来。

战场上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死寂，只剩下胡杨林里噼里啪啦的木柴燃烧声。

“趁现在！走！”

顾铭搀扶着马队，马队单脚蹦着，整个人半靠在顾铭肩膀上，两个人一深一浅地踩着软沙，往石板入口处退。

沈锋从沙沟里窜出来，几步冲到他们身旁，接过了马队另一半体重。

“走得动吗？”沈锋沉声问。

“死不了！”马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“沈顾问……你这手声东击西，玩得够绝的啊。”

沈锋没接话。他架着马队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

三人很快退到了石板入口旁边。

那块巨大的石板依旧斜斜地敞开着，黑洞洞的地下通道像是一张大嘴，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和陈旧的土气。

只要进了这扇石门，借着地下的复杂地形，屠夫就算带再多人来，也只能一个一个进来送死。

沈锋抬起头，最后朝远处扫了一眼，准备护送马队下台阶。

然而，就是这一眼，让他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。

百米开外的沙梁顶上，烟雾渐渐稀薄。

一道高大魁梧的人影站在风沙里，正是屠夫。

屠夫没有继续下令追击，也没有仓皇撤退。

他站在高处，居高临下地看着石板入口的方向，脸上挂着一抹极其残忍而戏谑的冷笑。

太阳光照在他手里。

屠夫缓缓抬起了右手。

在他的掌心里，握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，盒子上面伸着一根短短的金属天线，中间一颗红色的指示灯，正伴随着某种节奏，一闪一闪地发着亮。

无线遥控终端。

沈锋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
脑子里的战术推演系统像是在这一刻被电击了一般，疯狂地狂跳起来！

地下石室里，那个连着各种复杂细线的塑料炸药包！

定时器上的倒计时！

那些埋入石墙深处、不知道通向何方的红蓝细线！

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定时炸弹，也不是留给后人的机关！

屠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枪把他们全消灭在地面上。

他在等。

他在等沈锋他们被逼入绝境、不得不退回地下通道的那一刻！

只要他们踏入地下，屠夫按下载波键，整个地下结构就会在瞬间被彻底炸塌，把所有真相和所有人，永永远远地埋在这片黄沙底下！

“沈锋，怎么了？”顾铭察觉到了沈锋身体的僵硬，扭头看他。

沈锋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，眼神里迸发出一股极其可怕的狠劲。

他伸手一把按住了顾铭的脖子，同时抬腿一脚扫在马队的拐棍上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将两个人狠狠推向了那扇黑洞洞的石门内侧！

“全都给我往里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