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，街灯连成一条绵长的暖黄色光带，把石板路照得微微发亮。他们沿着坡道慢慢走回热闹一些的街市，两侧的木造店铺已经换了一副模样，白日里卖和纸和香包的铺子收起了招牌，门口挂起了纸灯笼，光线从薄薄的纸罩里透出来，在青石板上画出一圈一圈模糊的暖晕。
奈绪美的步子比白天慢了一些，像是京都的夜晚有一种让人不急着赶路的氛围。她走在前面一段不远的距离，正沿着这条街慢慢寻找什么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东西。于浩扬跟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，看着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量这个夜晚的京都。
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，路边有一间挂着暖帘的小店，门面窄窄的，门口摆着一只木架，架子上插着一排红彤彤的糖葫芦。糖壳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，像是被夜色浸过之后又捞起来晾干的。她放慢步子，在那家店门口停下来，目光落在那排红亮的果子上。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。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里什么也没有藏，干净得像一个还没有学会掩饰的孩子。
于浩扬走到她身边，从口袋里掏了钱递给店主，拿了一串，转手递给她。她伸手接过来后，低头咬了一口，糖壳碎裂的声响轻快而干脆。她嚼了两下，然后又咬了一口，嘴角沾了一点碎糖渣，她也没有急着去擦。她侧过头来看他，嘴唇上还带着一点亮晶晶的糖色，声音里掺着一点含糊的满足：“你要不要也尝一口？”
他没有推辞，低头咬了一颗。糖壳在嘴里裂开的时候，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。她看着他咬走了一颗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说话，把剩下的那串又举到嘴边咬了一口。她继续往前走了，步子比刚才多了一点轻快。
又走了一小段路，街边出现了一处钓金鱼的小摊。一只浅浅的木盆搁在矮桌上，盆里游着几尾红白相间的金鱼，尾巴在水中轻轻摆动。旁边的竹竿上挂着几只纸网，薄薄的，遇水就会破。她蹲下来，拿起一只纸网看了看，又放回去，然后又拿起一只。她侧过头来看他：“你以前钓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但看别人钓过。”
“那你帮我拿着这个。”她把纸网递给他，自己蹲下来，挽起袖子，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，然后从盆边拿起另一只纸网，轻轻探进水里。纸网碰到水面的那一刻就开始变软，她的动作很轻，避免吓到那些金鱼。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从她网边游过，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，等它再一次靠近，然后慢慢抬起手腕。纸网在出水的一瞬间破了，金鱼从破口处滑落，落回水中，甩了一下尾巴，又若无其事地游开了。
她看着那条鱼游走的方向，没有气恼，只是蹲在那里又看了几秒，然后把破了洞的纸网搁在盆沿上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：“我本来也没想把它捞走，我就是想看看它在我手里能待多久。”
夜渐渐深了，街边的店铺陆续收摊，有店主正在弯腰卸下灯笼，也有年轻学徒正把木盆端进屋里。整条街正在慢慢地沉入更深的夜色里。她走回到他身边，没有回头看那个小摊，只是把袖口放下来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，说了一句：“走吧，那边好像还有更热闹的。”。
她说着已经先他一步迈开了步子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侧过身等了他一下，等他走到她旁边才重新迈步。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长，投在石板路上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像是正在被夜风揉成两片轮廓相近的叶影，安静地、不赶时间地沿着街道向前移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