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在墙根下站了很久。风停了一阵，又起了，吹在冰沟的表面，把残存的湿气带走，冰沟底部的青苔被风吹得贴紧土面，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，边缘有几颗细小的水珠被风刮落，渗进干土面里，留下几个颜色略深的点，很快又干了。莎莉先动了一下，她往旁边挪了半步，脚底在干土面上搓出一声很轻的响。她蹲下来，膝盖抵着胸口，伸手碰了一下冰沟边缘那道裂缝里的石子。她没把它拿出来，只是用指尖按了一下它的表面，石子是凉的，表面粗糙，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极细的颗粒，嵌在指甲缝里。然后收回手，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声，转身往灶台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住了，没回头，说了一句：“你吃了吗？”
楚寻说：“还没。”声音很哑，带着早晨的干涩。
“锅里还有粥。”
她说完继续往前走，走进灶台里去了。门帘被她掀开，带进一股院子里的凉气，门帘是粗布的，边缘磨出了毛边，擦着门框发出沙沙的响。楚寻在墙根边又站了一会儿，风从他后背吹过去，衣摆贴在腿上，凉。然后转身跟着她走进灶台。灶台里的光线比外面暗，莎莉已经把锅盖掀开，正在往碗里舀粥。粥是稠的，冒着热气，米粒煮开了花，沉在碗底，勺子在锅里搅动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声响，勺底刮着锅底，带起一层粘在锅底的粥皮，粥皮是焦黄色的，卷成薄薄的一片。她把碗放在桌面上，碗底落在木纹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推到他常坐的那一侧，碗沿冒着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雾，很快又散了。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，中间隔着那排旧物，隔着碗里冒起来的热气，热气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上升，又散开，在桌面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雾。
他坐下来，端起了碗，粥是温的，不烫了，从碗沿传到手心的温度刚刚好。他低头喝了一口，粥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，米粒软烂，从舌根滑下去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。莎莉坐在对面，没喝粥，只是坐着。她看着桌面上的东西，目光从竹片扫到骨片，又扫到那道缺口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母亲的名字，我小时候听人叫过几次。”
楚寻没抬头，手里的碗倾斜着，碗沿贴着下唇，停了一下，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，带着一股湿润的暖意。
“不是家里人叫的。”她继续说，声音很平，“是一个外地人，穿道袍的，来古堡找过我母亲几次。每次来都待不久，站在院子里，等她说完了话就走。有一次我躲在窗户后面看，他蹲在墙根那边，用手指在土面上画着什么。我当时不知道他在画什么，只看见他蹲了很久，蹲到腿麻了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用手撑住墙才站稳。”
楚寻把碗放下来，没放下，端在手里看着碗里剩下的粥，粥面平静，映着灶台顶上的光线，泛着一层极浅的亮，碗壁上挂着几粒没刮干净的米粒。
“后来他来过几次之后就不来了。我母亲也没再提过他。”
楚寻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问：“那个人长什么样？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莎莉说，“只记得他穿的道袍是灰白色的，和后来楚寻身上那件差不多。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领口沾着一层灰。”
楚寻没说话。他把碗里的粥喝完，碗底刮着碗壁，发出很轻的响。把碗放在桌面上，碗底落在木纹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看着对面莎莉身后的墙，没看她，墙是灰白色的，墙皮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屋顶一直裂到半人高的位置，裂缝里嵌着几粒干泥。“那道墙根底下，你小时候见过有人蹲在那里画东西的地方，还在吗？”
“还在。”莎莉说，“但被水泥封了。很久之前，大概是我母亲走之后，有人把那一片地重新抹了一层水泥。水泥是灰白色的，和周围的土颜色不一样，干了之后裂了几道缝，缝里有草长出来，很细，贴着地面。”
两个人没再说话。中间隔着那张桌子，那几样旧物，两只碗，和一截被抹平了的墙根。楚寻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，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粥碗的温度，温的，他慢慢把手收回去，放在膝盖上。桌面上的东西，它们之间的缝隙没合拢，拼好的三样和剩下的两样之间，那道缺口还在，敞着，能塞进半根手指。他没去碰它们，也没站起来重新排列它们的位置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和对面那个人一起，隔着桌子。窗外的光线正在往窗口里面移，从桌角往桌心走，把那排东西的影子重新拉长，让缺口处的阴影变得越来越细，然后开始往桌子的另一头退去，在木纹上缓缓移动。光线从桌面的一头移到另一头，把竹片的影子从左边推到右边，又把骨片的影子从右边推到左边，最后停在桌面的边缘，只剩下一道极窄的亮边。风从窗口吹进来，吹在桌面上，把碗里残余的热气吹散了，碗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水珠沿着碗壁往下滑，滑到碗底，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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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一百三十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