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合上的声音,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很久。
“轰隆——”
厚重的金色大门彻底闭合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女人的身影、银白色的光、那股古老苍凉的气息,全都消失在了门后。
档案库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点桃花甜香,和离殊手心里那片冰凉的鳞片,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梦。
离殊跪在地上,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只有那半句话,在反复回响,一遍又一遍,像魔咒一样:
不要相信……
不要相信……
不要相信谁?
她没说完。
她到底想说什么?
是不要相信凌衍?还是不要相信规制?还是不要相信……那个给她戒指的人?
无数个猜测涌上来,像一团乱麻,堵在她心里。
越想越乱,越想越怕。
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心。
那片银白色的鳞片贴在掌心,很凉,很薄,像一片月光凝成的。
表面很光滑,没有任何纹路,可离殊能感觉到,鳞片里面藏着什么东西。
很淡,很微弱,像一颗种子,埋在她的掌心里。
这是什么?
女人为什么要把这个给她?
这里面藏着什么?
“收起来。”
凌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低,很急促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快收起来!
别让守殿人发现!
藏进识海里!
快!”
离殊愣了一下,下意识抬头。
守殿人还在。
那个金色的人形光影,站在大厅中央,没有脸,没有五官,可离殊就是感觉到,它在看他们。
冰冷的,没有感情的目光,落在他们身上。
像在看两件需要被处理的杂物。
离殊的心脏,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赶紧按照凌衍说的,催动本源残屑,把那片鳞片收进了识海里。
鳞片刚进入识海,就发出一道极淡的银光,然后安静了下来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,躺在她的本源残屑旁边。
没有任何异动。
离殊松了口气。
还好。
守殿人似乎没有发现。
可她错了。
守殿人不是没有发现。
是根本不在意。
对它来说,一片鳞片而已,连让它多花一秒钟去检查的资格都没有。
它只是按程序办事,处理完封印异常,然后处理这两个"非规制单位",然后离开。
仅此而已。
冰冷刻板的律令之音,在大厅里响起。
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。
一样的语调,一样的语速,一样的没有感情。
哪怕刚才处理了一个甲级封印异常,它的声音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。
平静得可怕。
「甲级封印异常,已处置。
封印状态:稳定。
非规制单位:离殊(青丘序列初一,甲级鼎材)、编号十七(在逃囚徒)。
处置方案:按原计划执行。
离殊,移送鼎材库,等待炼化。
编号十七,移送玄字牢,归位收押。
执行。」
声音落下的瞬间,
无数道金色的光链,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。
一半朝着离殊,一半朝着凌衍。
速度极快,势不可挡。
离殊根本来不及反应,光链就缠上了她的手脚,缠上了她的身体。
冰冷的金属质感,贴在皮肤上,冻得她浑身发抖。
她想反抗,可身体被威压压着,连动都动不了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光链把自己捆起来,等着被拖走。
拖去鼎材库。
等着被炼化。
凌衍那边也是一样。
光链缠上了他的身体,把他捆得严严实实。
他挣扎了几下,根本挣不脱。
他的脸色很白,可眼神很稳。
他看着离殊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可光链已经开始拖动他了,朝着大厅另一侧的门飞去。
那扇门后面,是通往玄字牢的通道。
“离殊!”
凌衍的声音传了过来,很急,很快,像怕来不及说完,“鳞片收好!
不要让任何人知道!
尤其是……
尤其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没说完。
光链拖着他,飞进了那扇门里。
门“轰隆”一声关上了。
凌衍的身影,消失在了门后。
离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脑子里全是他没说完的那句话。
尤其是……
尤其是什么?
尤其是不要让谁知道?
守殿人?规制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
身上的光链也动了。
拖着她,朝着大厅另一侧的门飞去。
那扇门后面,是通往鼎材库的通道。
离殊被光链拖着,飞进了门里。
门在身后“轰隆”一声关上了。
档案库的景象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金色走廊。
走廊两侧的墙壁上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,散发着柔和的金光。
光链拖着她,沿着走廊往里飞。
速度很快,两边的景象飞速后退。
离殊被光链捆着,动弹不得,只能被动地看着。
她的心里很平静。
或者说,是麻木了。
从被关进禁牢的那天起,她就知道,自己的结局就是被炼化。
中间经历了这么多事,逃了这么久,挣扎了这么久,到最后,还是回到了原点。
还是要被扔进炼炉里,炼成丹药,炼成材料,然后被拍卖。
这就是耗材的命运。
逃不掉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戒指还戴在手指上,冰凉、粗糙、暗淡无光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已经被封印了。
什么力量都没有了。
可就是这枚戒指,把她带到了这里,带到了归真殿,带到了青丘档案库,让她见到了白辰族长的残魂,见到了那个被封印的女人,知道了"青丘不是被外人灭的",知道了"不要相信"。
这枚戒指,到底是福还是祸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现在离真相,比以前近了很多。
可她也离死亡,更近了。
走廊很长。
飞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光链终于停了下来。
前方,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金色大门。
门上刻着两个字,离殊看不懂,却偏偏知道是什么意思:
鼎材。
光链拖着她,飞进了大门里。
门后的景象,让离殊愣住了。
那是一个巨大到不可思议的空间。
比归真殿外殿还要大,比青丘档案库还要大。
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,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,散发着柔和的金光。
地面是纯金色的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。
而在空间的正中央,
是无数根巨大的金色光柱。
一根接一根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一片森林。
一眼望不到头。
每一根光柱里,都封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,一个鼎材。
离殊粗略扫了一眼,光是她能看到的,就有上千根光柱。
每一根里都封着一个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人形的,也有兽形的。
他们都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一样,身体被金色的纹路缠着,一动不动。
光柱上贴着标签,写着编号、品类、等级、用途。
像货架上的商品。
像仓库里的货物。
这就是……鼎材库?
拍卖岛的鼎材库?
离殊的心脏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她以前在西区禁牢的时候,见过的鼎材加起来也就几十个。
她以为那就是全部了。
现在才知道,她以前见到的,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这里有上千个鼎材。
不,可能上万,甚至更多。
她看不到尽头。
这就是拍卖岛的实力吗?
随手就有上万鼎材,像货物一样堆在这里?
诸天万界的修士,挤破头想求一枚丹药,想求一件法宝。
可他们不知道,炼制那些丹药和法宝的材料,就像白菜一样,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。
等着被炼化,等着被拍卖。
这种感觉,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人绝望。
光链拖着她,飞进了光柱森林里。
一根一根的光柱从身边飞过,离殊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鼎材的样子。
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,闭着眼睛,脸上还带着泪痕,被封在光柱里,标签上写着"幼年期九尾狐,血脉纯度百分之三,可炼凝魂丹"。
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,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,一看就知道生前是个大人物,可现在也像睡着了一样,被封在光柱里,标签上写着"半步道祖残躯,可炼道基丹"。
半步道祖。
离殊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
那可是半步道祖啊。
在诸天万界,半步道祖已经是顶级的大人物了,一跺脚就能震碎一颗星球。
可在这里,也只是一个鼎材,一个炼制道基丹的材料而已。
连名字都没有,只有一个编号。
这就是拍卖岛。
这就是诸天万界至高的实力。
在它面前,什么半步道祖,什么天才修士,什么妖族大圣,全都是耗材。
全都是货物。
光链拖着她,在一根光柱前停了下来。
那根光柱是空的。
光链把她塞了进去。
“嗡——”
光柱亮了起来。
无数道金色的纹路从光柱内壁射出来,缠上了她的身体,缠上了她的神魂。
离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沉,意识在一点点模糊。
像被灌了安眠药一样,困意涌了上来。
她知道,这是封印的力量。
很快,她就会像其他鼎材一样,闭着眼睛,在这里沉睡,等着被炼化。
等着被扔进炼炉里。
她不甘心。
真的不甘心。
她还有好多问题没问。
还有好多真相不知道。
女人说的"不要相信"到底是什么意思?
凌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?
青丘灭族的真相到底是什么?
门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?
她不能就这么睡过去。
不能就这么死了。
她拼命地想保持清醒,拼命地催动本源残屑,想抵抗封印的力量。
可没用。
封印的力量太强了,她的本源残屑在它面前,像萤火和皓月的差距。
意识越来越模糊,眼皮越来越重。
就在她快要彻底睡过去的时候,
识海里的那片鳞片,
突然亮了。
很淡的银光,像一颗小星星,在她的识海里亮了起来。
一股温暖的力量,从鳞片里涌出来,流遍了她的全身。
困意,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封印的力量,被那股温暖的力量挡住了一部分。
离殊猛地睁开眼。
她还醒着。
她没有像其他鼎材一样沉睡过去。
是那片鳞片。
是那个女人给她的鳞片,帮她挡住了封印的一部分力量。
离殊的心脏,跳得飞快。
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可至少,她现在还醒着。
还能思考。
还能等机会。
就在这时,
鳞片又亮了一下。
这一次,不是温暖的力量。
是一股信息。
像潮水一样,涌入了她的脑海。
是女人的声音。
很轻,很柔,像风吹过铃铛,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可这一次,声音很清晰,没有被封印打断。
像是女人提前录在鳞片里的,专门留给她的。
“小狐狸……
如果你听到这段话,说明你已经安全了……
我时间不多,长话短说……
记住我下面说的话……
每一个字,都要记住……”
离殊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,生怕错过一个字。
她知道,接下来要说的,就是女人没说完的那句话。
就是她拼尽最后力气想告诉她的事情。
“第一……
不要相信……
那个给你戒指的人……”
离殊愣住了。
给她戒指的人?
门里的那个人?
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?
为什么不要相信他?
他不是帮了她吗?
他不是把戒指给了她吗?
他不是说"门永远为青丘遗脉开着"吗?
为什么不要相信他?
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,可离殊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句话:
不要相信那个给你戒指的人。
不要相信他。
为什么?
他到底是谁?
他有什么目的?
无数个疑问涌上来,像一团乱麻,堵在她心里。
就在这时,
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,
突然轻轻烫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,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在这个被封印的鼎材库里,
在这个连本源都被压制的地方,
那枚被规制随手封印的、变成了废石的戒指,
竟然……
又有反应了?
离殊浑身冰凉。
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。
戒指还是那个样子,冰凉、粗糙、暗淡无光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可她能感觉到,
戒指里面,
有什么东西,
在看着她。
—— 本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