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一只手扶着门框站了两三秒钟,然后跨了出去。
母亲提着那个装着她和父亲换洗衣服的帆布包跟了出去。
她站在门口回过头来朝院子里看了一眼,目光掠过那棵石榴树、那口黑黝黝的灶台、那三间她住了四十多年的瓦房,嘴唇哆嗦了两下,被风一吹,终于转过身去,跟在父亲后面走了。
秀兰拎着一个编织袋走出来。
她站在陈根生旁边,两个人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康康和果果被秀兰牵着手,站在院门口等着。
院子里的东西还在——石榴树、灶台、那口箍了铁丝的旧锅、墙上那张全家福摘走后留下的一片长方形淡印——但人全走光了。
陈根生最后一个走。
他站在院子正中央,慢慢转了一圈。
看着那扇铁门、那棵石榴树、那三间瓦房,想把它们的样子刻在脑子里。
院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,福字还正正地贴在门板上。
他在这院子里长大,光着脚丫子在泥地上跑过,在石榴树下被蜜蜂蜇过,在堂屋八仙桌上写过作业、吃过饭。他在这里挨过骂、挨过打、结过婚、欠下债、又离过婚。
他在这里活了四十年,把最好的年纪和最糟的运气都搁在这儿了。
院子里的每一寸土他都踩过,每一块砖他都摸过。
现在他要走了,带着这一家六口人,去一个他亲手建起来的新家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。光秃秃的枝条指向灰蒙蒙的天空,摇摇晃晃的,像是在朝他摆手。
他转过身,走出了院门,把门带上,上好锁。
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的,也许不会。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一次走,跟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是一个人走,带着一身的债和一肚子的不甘。这一次是一家人走,带着四年的成果和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村道上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。
路灯还亮着,昏黄昏黄的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,投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。
康康骑在他脖子上,两条小腿晃荡着,小手揪着他的头发。
果果拉着秀兰的手,一蹦一跳地走。
爹妈走在后面,母亲扶着父亲的胳膊,两个人一步一步地慢慢走。
六个影子排成一列,在清晨灰蓝色的光线里,像是出门远行的一队雁。
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陈根生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村子。
晨雾又升起来了,灰蒙蒙的,把那些屋顶和树梢都笼在里面,朦朦胧胧的像一幅刚画好还洇着水汽的画。
公鸡在打鸣,此起彼伏的,一声比一声高,像是在送行。
他看了几秒钟,转过身。中巴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,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。阿忠——他同村的发小——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朝他喊:
"哥,快上车,再不走赶不上郑州的火车了!"
陈根生把康康从脖子上放下来,一家人上了车。
车门嘭地关上,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。
车窗外的田野开始往后退,那些枯黄的麦田、那些光秃秃的白杨、那些冒着炊烟的村庄,一点一点地变小,变模糊,最后隐没在晨雾里,消失了。
康康趴在车窗上,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呼出的热气把玻璃染成一团雾,他用手擦了擦,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过头来说了一句:
"爸爸,河南没有了。"
陈根生摸了摸他的头,声音平静但喉咙里哽着一块东西:
"河南不会没有。它就在那儿。等你们长大了,想回来看看,爸爸带你们回来。"
康康点了点头,靠在他的胳膊上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中巴车在结了霜的乡道上颠簸着朝前开,车里的暖气把所有人的脸颊熏得红扑扑的。
母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假寐,父亲望着窗外飞掠的田野不说话,秀兰抱着果果,低头给女儿编辫子。
陈根生把秀兰的手握在手心里,十指交叉着,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。
那些麦田、那些杨树、那些村庄变成了另一番模样——开始有池塘了,开始有房子密起来的地方了,开始有红绿灯了。
河南在后退,海南在靠近。每过一分钟,旧的日子就远了一分钟,新的日子就近了一分钟。
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没有闻。有些东西不用闻,心里就明白了。
腊月二十五下午。
火车到了琼州海峡。
康康趴在车窗上已经趴了大半天了,从郑州出发到现在,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卧,他和果果轮流扒着窗沿往外看,把沿路的省份一个一个数过去——河南、湖北、湖南、广东,每个省的田野和房子都不一样,康康趴在窗口嘴里念叨着那些地名,像个小小的地理学家。
但所有的风景都没有眼前这一幕让他震撼——窗外忽然涌进来一大片蓝,蓝得像是谁把一整桶染料泼在了天地之间。
“爸爸,火车也要上船吗?”果果好奇的说道。
“是的,到海南隔着大海,火车也要在船上过去。”
"爸爸!那是海吗?!"康康整个人贴在玻璃上,鼻尖压得扁平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。
"是海。"
"好大!比我们村的鱼塘大多了!比我们镇上那个水库还大十倍——一百倍——一千倍!"康康回过头来,一脸震惊地朝他喊,激动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。
果果也凑过去,两个孩子的脑袋挤在窄窄的窗框前面,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那片铺天盖地的蓝。
海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粼粼的光,一层一层的细浪推过来又退回去,白花花的浪沫沿着海岸线拉出一条长长的银边。
岸边种着一排排的椰子树,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,顶端披散着长而宽的叶片,像一把把撑开的绿色大伞。
火车沿着轨道线驶入了船舱,两个孩子还是看得津津有味。
过了琼州海峡,到了海口,火车缓缓开出船舱,铁路沿着海岸线继续行驶,椰子树刷刷地从窗外掠过。
母亲坐在对面的铺位上,也凑着脑袋往外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