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，楚寻去灶台后面找了一把旧凿子。凿子塞在灶台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，和之前那只木匣在同一个位置附近。他伸手进去掏，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层冰凉的铁锈，然后才是木柄。木柄已经裂了，从中间劈开一道缝，缝里嵌着干泥和蛛网。他用布条缠了几圈，布条是灰色的，从一件旧衣服上扯下来的，边缘磨出了毛边。他握在手里试了试，柄比想象中短，铁头沉，重心往前坠，握在手里不太稳，但能用。他走到墙根底下那段被水泥封住的地方，蹲下来，膝盖抵着胸口，腿麻了，他换了一下重心，从左脚移到右脚。
他用凿子尖在水泥表面敲了一下。水泥是灰白色的，比周围的土面高出一截，表面结了一层光滑的壳。凿子尖敲上去，滑了一下，在表面划出一道白痕，没裂开，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，像是指甲划过皮肤。他换了个角度，沿着水泥的边缘开始凿。凿子尖嵌进水泥和土的交界处，交界处有一道极细的缝，是当年抹水泥时留下的边界。他用力往下压，肩膀往下沉，手臂的肌肉绷紧了，凿子柄在掌心里硌出一道红印。水泥的边缘碎了一小块，大约指甲盖大，崩出来，落在他脚边，碎块是灰白色的，断面粗糙，露出里面更细的颗粒。他继续凿，一下一下，凿子碰撞水泥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，闷闷的，声音从水泥表面传进土里，又被地面吸收了一半，传出来的声响发钝，像是被捂住了嘴。碎石块从边缘脱落，落在他脚边，有的有拇指大，有的像沙粒，还有的碎成粉末，沾在他的鞋面上，灰白色的，拍不掉。
他凿了一阵，停下来喘了口气。额头上有汗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手背上有铁锈和水泥粉，擦在额头上，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。他低头看了看凿出来的缺口，缺口大约一指宽，边缘参差不齐，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土层。土层是深褐色的，比周围的土颜色深一些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了很久，不见天日。他蹲在那里，膝盖骨响了一声，他没理会，把凿子换到另一只手里，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蹭掉掌心里的汗和灰。
莎莉从灶台里走出来，门帘被她掀开，带进一股灶台里的热气。她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，没走近，距离大约三步，看着他继续凿。她的呼吸很轻，但他能听见，在他敲凿子的间隙里，她的呼吸声从背后传过来，一呼一吸，和敲击声错开。冬生从东边棚子跑过来，脚步在院子地面上踩出一串碎响，跑到楚寻旁边，蹲下来，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他蹲着的位置能看清凿子尖在水泥上的轨迹，水泥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划痕，像一张被划乱了的网。他站起来跑回去了，脚步比来时更快，鞋底擦着地面，沙沙地响。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，手里多了一把小锤子，锤子是旧的，木柄发黑，锤头比拳头小一圈。他递到楚寻脚边，锤子柄碰了碰楚寻的鞋面。楚寻看了他一眼，没抬头，眼睛还盯着水泥边缘，伸手拿起小锤子。锤子比凿子轻一些，敲在凿子柄上，声音更脆，叮的一声，在院子里传出去，又收回来。但比之前省力，凿子尖往下陷得更深，碎块崩出来的更多。
他沿着边缘继续凿，从右下角开始，往左边推进。水泥块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，有的整块掉，有的碎成两半，露出底下原来那层土面。土面是湿的，比上面的水泥软，凿子尖碰到土面的时候，陷进去一小截，发出一种更闷的响，噗的一声，像是戳进了一块湿布。他凿到中间位置的时候，水泥层变薄了，底下的土露出来更多，颜色从深褐变成浅褐，是靠近表面的土被雨水泡过之后的颜色。他停下来，把凿子和锤子放在一边，工具落在地面上，发出两声很轻的响。他用手把碎水泥拨开，手指插进碎块堆里，碎块棱角硌着指腹，有的锋利，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他拨开最上面一层，露出底下的土面。
土层表面有几道细浅的划痕，不深，被雨水冲刷过很多次之后已经变浅了，像是被水泡软了的线条，边缘模糊。他伸手拂开最上面的一层干泥，干泥是灰白色的，和水泥的颜色差不多，但质地更松，一吹就散。划痕的走向露出来，沿着土面延伸出去，到中途断了一下，又接上了，断口处被一层更细的土盖住，他吹了一口气，土粉飞起来，在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灰，又落回去。划痕的走势和竹片上的符号一致，从左往右，斜着向上，然后突然收住。他又把周围的土拨开了一些，手指插进土里，土是松的，带着一股潮气，从指缝间漏下去。露出来的更多了——不是刻痕，是一个完整的图案，线条连续，从土面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，中间没有断，笔画从头到尾是连着的，深褐色的，嵌在浅褐色的土面里，像是被刀刻进去之后，又被土填了一遍，重新挖出来。
他蹲在那里，看着那道图案。图案的线条从左边开始，和竹片上那道符号的起点一样，斜着向上，然后转弯，向右，再往下收，最后停在土面的右侧边缘，和断柱上那道刻痕的终点方向一致。线条是完整的，中间没有被水泥切断，水泥只盖住了最上面一层，底下的土和线条还在。那道缺口，在土面上，被填上了，线条从头到尾连在一起，没有断。
他蹲了很久，膝盖发麻，从大腿根往下，像是有无数根小针在扎。他没站起来，只是蹲在那里，看着那道完整的图案，手指悬在图案上方，没碰它。风从墙根那边吹过来，吹在他后背上，凉，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，留下一层紧绷的膜。他把手收回来，在裤腿上蹭了蹭，指尖上还沾着深褐色的土粉，蹭在灰布裤腿上，留下几道深色的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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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一百三十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