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很轻,很柔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可落在离殊耳朵里,却像一道惊雷,炸得她神魂俱颤。
你终于来了。
我等你很久了。
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,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,一遍又一遍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她死死盯着右边光柱里的那个女子,眼睛一眨不眨,连呼吸都忘了。
女子也在看着她。
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,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没有任何被封印了三百年的人该有的情绪。
只有平静。
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像一潭死水,又像一片汪洋。
像早就知道她会来,像已经等了她很久很久,久到连等待本身都变成了一种习惯。
离殊的心脏,跳得飞快,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她的身体在发抖,神魂在颤抖,连本源残屑都在识海里疯狂震颤。
不是害怕。
是震惊,是困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,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全都涌了上来,堵在她的喉咙里,让她喘不过气。
这个女子是谁?
为什么和她长得这么像?
为什么额头上有青丘嫡系的九尾狐印记?
那道印记她认得,她认得太清楚了。
小时候,她每天都能看到那道印记。
在母亲的额头上。
母亲抱着她的时候,给她讲故事的时候,哄她睡觉的时候,那道淡金色的九尾狐印记,就会在母亲的额头上微微发光,像一盏温暖的小灯。
那是青丘族长一脉的标志。
只有嫡系血脉,才会有那道印记。
旁支是没有的。
她的母亲是青丘族长的女儿,所以有。
她因为血脉太淡,所以没有。
可眼前这个女子,额头上有。
而且,她的脸,和母亲年轻的时候,几乎一模一样。
离殊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画像。
在青丘的族谱里,在母亲的梳妆盒里,在她的记忆深处。
那张脸,她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可母亲已经死了。
死在了三百年前的灭族之夜。
死在了她的面前。
被一把泛着幽光的剑,刺穿了心脏。
她记得很清楚。
记得母亲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还在看着她,嘴里在说"快跑"。
记得母亲的血,溅在了她的脸上,温热的,带着腥味。
记得母亲额头上的九尾狐印记,一点点暗了下去,最后彻底消失。
记得母亲的身体,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,变硬,最后变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。
那是她这辈子最痛苦的记忆。
三百年了,她从来没有忘记过。
每次闭上眼睛,她都会看到那个画面。
看到母亲倒在她面前,看到那把刺穿母亲心脏的剑,看到母亲最后看她的眼神。
所以她不可能认错。
母亲已经死了。
死得不能再死了。
神魂俱灭,连轮回都进不了。
可眼前这个女子,为什么和母亲长得这么像?
为什么额头上也有九尾狐印记?
为什么会被封在特殊鼎材区?
为什么说"等你很久了"?
她认识自己?
还是……
她认识自己的母亲?
无数个疑问涌上来,堵在她的喉咙里,像一团乱麻,越缠越紧,让她喘不过气。
她想说话,想问她是谁,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,想问她和青丘有什么关系,想问她和母亲有什么关系。
可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特殊光柱的封印太强了,压得她连舌头都动不了,连喉咙都发不出声音。
只能用眼睛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渴望和急切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,用眼睛哀求着外面的人。
女子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。
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很柔,很温和,像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,像春风拂过湖面,像阳光洒在身上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离殊看着那抹笑意,心里却冒出了一股寒意。
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就是觉得……
不对。
哪里不对。
这个女子,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不正常。
一个被封在鼎材库里三百年的人,怎么可能这么平静?
怎么可能看到另一个青丘遗脉,一点激动都没有?
怎么可能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,一点惊讶都没有?
除非……
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除非……
这一切,都是安排好的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离殊就觉得浑身冰凉,像被扔进了冰窖里。
安排好的?
什么意思?
她被封在这个女子旁边,是安排好的?
她走进归真殿,是安排好的?
她拿到戒指,是安排好的?
甚至……
她的出生,她的幸存,都是安排好的?
不可能。
不可能。
离殊拼命地摇头,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掉。
她只是一个底层耗材,一个序列初一的鼎材,血脉浓度万分之零点三七,弱得可怜。
她这样的人,值得谁去安排?
值得谁花三百年的时间去等?
不可能。
一定是她想多了。
一定是。
“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谁。”
女子开口了,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吹过铃铛,很好听,像天籁一样。
她的声音和离殊的声音也很像,像同一个人,又像不同的人。
像母亲的声音,又像她自己的声音。
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。
“你一定在想,我是不是你的母亲。
毕竟,我们长得这么像,额头上都有青丘嫡系的印记。
你母亲在灭族之夜死了,死在了你面前,被一把剑刺穿了心脏。
所以你看到我,会很震惊,会很困惑,会以为我是她。”
离殊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她怎么知道?
她怎么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?
她怎么知道母亲死在了她面前?
那是她最深的记忆,最痛的记忆,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
连凌衍都不知道。
连和尚都不知道。
这个女子……怎么会知道?
她是怎么知道的?
她读了她的记忆?
还是……
她当时就在场?
这个念头让离殊浑身冰凉,连血液都要凝固了。
如果她当时就在场,那她是谁?
是敌人?
还是朋友?
她为什么没有救母亲?
为什么会被封在这里?
“我不是你的母亲。”
女子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,像吃了一颗未成熟的果子,又酸又涩,“你的母亲,确实死在了灭族之夜。
死得很惨,神魂俱灭,连轮回都进不了。
我只是……
长得像她而已。”
不是母亲。
离殊松了口气,像一块悬在心里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可心里的困惑却更多了,像一团迷雾,越来越浓,让她看不清方向。
不是母亲,那是谁?
为什么长得这么像?
为什么会被封在这里?
为什么等她?
为什么知道母亲的死因?
无数个疑问在她脑子里打转,像一群苍蝇,嗡嗡嗡地叫个不停,让她头疼欲裂。
“我是谁,不重要。”
女子继续说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重要的是,你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你以为你是被规制抓来的?
你以为你是因为青丘本源,因为族长戒指,才被送到归真殿,才被封进鼎材库?
你错了。
从你戴上那枚戒指的那一刻起,
从你走进归真殿的那一刻起,
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,
这一切,就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安排好了。
这三个字,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了离殊的心上。
她的心脏,猛地跳了一下,然后停了半拍。
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安排好了?
什么意思?
她的出生,有什么问题?
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青丘遗孤,灭族之夜被母亲塞进密道,侥幸活了下来,然后被拍卖岛抓了,成了鼎材。
这有什么好安排的?
她一个底层耗材,值得谁去安排?
值得谁花几百年的时间去布局?
不可能。
一定是这个女子在胡说八道。
一定是。
离殊拼命地告诉自己,不要相信她。
不要相信她。
女人说过,不要相信你身边的人。
这个女子就在她身边。
她说的话,一个字都不能信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
如果不是安排好的,为什么这么巧?
为什么偏偏是她活了下来?
灭族之夜,青丘那么多人,那么多嫡系血脉,那么多比她强、比她血脉纯的人,全都死了。
为什么偏偏是她,一个血脉浓度万分之零点三七的旁支遗孤,活了下来?
为什么偏偏是她拿到了归令?
为什么偏偏是她被门里的那个人选中,给了她戒指?
为什么偏偏是她被送到归真殿,见到了白辰族长的残魂,见到了那个被封印的女人?
为什么偏偏是她,被封在了这个特殊鼎材区,这个女子的旁边?
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吗?
还是说……
真的像女子说的那样,全都是安排好的?
离殊越想越怕,越想越觉得浑身冰凉,像被扔进了万丈冰渊,从头顶凉到了脚底。
她想起了女人的话。
不要相信你身边的。
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。
难道……
连她自己的记忆,都不能相信吗?
连她自己的出生,都是假的吗?
连她自己……都是假的吗?
女子看着她的眼睛,似乎看穿了她的所有想法,看穿了她的挣扎,看穿了她的恐惧。
她没有解释,也没有安慰,只是淡淡地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……
怜悯。
像在看一个可怜人。
像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。
那种眼神,比直接骂她还要让她难受。
“你不用怕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女子才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慰,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,“棋子也有棋子的好处。
至少,你现在还活着。
至少,你还有用。
而有用的棋子,是不会被轻易吃掉的。”
棋子。
这两个字,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了离殊的心里。
她是棋子?
她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?
她的出生,她的幸存,她被抓,她走进归真殿,她被封进鼎材库……
全都是安排好的?
那她的执念呢?
她的复仇呢?
她三百年的挣扎和痛苦呢?
也全都是安排好的吗?
也全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吗?
离殊的眼睛红了。
她不信。
她不信。
她的命是她自己的,不是谁的棋子。
她的复仇是她自己的,不是谁安排的。
她的痛苦是她自己的,不是谁设计的。
她不信。
可她心里,那个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,像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。
女子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她耳边:
“我可以帮你逃出去。”
逃出去。
这三个字,像一道光,照进了离殊黑暗的心里。
从鼎材库逃出去?
从归真殿逃出去?
从拍卖岛逃出去?
可能吗?
这里是拍卖岛最核心的禁地之一,四面都是规制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她一个被封印的鼎材,怎么可能逃得出去?
这个女子,也是被封印的,她怎么帮自己逃出去?
她在骗她?
还是说……
她真的有办法?
离殊的心脏,跳得飞快,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她看着女子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一点端倪,看出一点谎言的痕迹。
可女子的眼睛很平静,深不见底,像两口古井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女子似乎又看懂了她的想法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很轻,带着一丝玩味,又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你不信?
也是。
换了我,我也不信。
一个被封在光柱里的人,怎么可能帮你逃出去?
可你别忘了,
我在这里,等了三百年。
三百年的时间,足够我做很多事情了。
足够我……
了解这里的每一道纹路,每一个节点,每一个漏洞。”
漏洞?
规制有漏洞?
离殊愣住了。
万古规制,刻在虚空里的死规矩,会有漏洞?
不可能吧。
如果规制有漏洞,那拍卖岛怎么可能统治诸天万界这么多年?
早就有人造反了,早就有人逃出去了。
不可能。
一定是这个女子在胡说八道。
一定是。
“不是规制的漏洞。”
女子轻声说,像是在纠正她的想法,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,不知道是在嘲讽谁,“是……
有人故意留下的漏洞。
一个,专门为你留下的漏洞。”
专门为她留下的?
谁?
谁会为她留下一个漏洞?
门里的那个人?
还是……
别的什么人?
离殊的疑问越来越多,像一团乱麻,越缠越紧,让她头疼欲裂。
可她不敢问,也问不出来。
只能用眼睛看着女子,眼神里满是困惑和警惕。
她想起了女人的话。
不要相信你身边的。
这个女子,就在她身边。
她该不该相信她?
她说的话,是真的还是假的?
她帮自己逃出去,有什么目的?
她想要什么?
离殊的心里,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。
一个说,相信她,这是唯一的机会,不试就只能等死。
另一个说,不要相信她,女人说过不要相信身边的人,她一定有阴谋。
两个小人吵来吵去,让她头疼欲裂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女子看着她的眼睛,似乎看穿了她的所有挣扎。
她没有生气,也没有催促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,像在给她时间考虑。
“你不用急着回答我。
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。
不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急切,像平静的湖面下,藏着汹涌的暗流,“我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
你应该知道,你被封在特殊鼎材区,不是为了保护你。
是为了……
等一个人。
等一个,来取你性命的人。
等他来了,你就真的死定了。
连棋子都做不成了。”
等一个人?
来取她性命的人?
谁?
谁要来杀她?
离殊的心脏,又沉了几分,像一块石头,一点点往水底沉。
她一个底层耗材,值得谁专门来杀?
还是说……
她身上有什么东西,是别人想要的?
戒指?
本源?
还是……
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现在的处境,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。
不仅要等着被炼化,还要等着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来杀。
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白鼠,周围全是眼睛在看着她,等着吃她的肉,喝她的血。
可她连那些眼睛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这种无力感,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人绝望。
就在这时,
“嗡——”
整个特殊鼎材区的纹路,突然亮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闪烁,是一种很稳、很沉的亮。
金色的光芒从地面、墙壁、穹顶上涌出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,都要盛。
整个空间都被金色的光芒填满了,刺得人睁不开眼,眼泪直流。
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,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。
比刚才强了数倍,甚至数十倍。
像一座山,直接砸在了每个人的背上。
像整个天空都塌了下来,压在了每个人的头顶。
离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一座山压住了,连呼吸都困难,骨头都在咯吱作响,随时可能碎掉。
神魂在颤抖,本源残屑被压得死死的,动都动不了。
识海里的鳞片也安静了下来,像一块真正的石头。
只有手指上的戒指,还是那个样子,冰凉、粗糙、暗淡无光。
可她能感觉到,戒指里面的那个东西,还在看着她。
从未离开过。
冰冷刻板的律令之音,在特殊鼎材区里响起。
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。
一样的语调,一样的语速,一样的没有感情。
哪怕检测到了异常,哪怕要重新封印一个醒过来的鼎材,它的声音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。
平静得可怕。
「检测到特殊鼎材区异常。
异常来源:编号甲-柒-叁。
异常等级:乙级。
启动重新封印程序。
执行。」
编号甲-柒-叁。
是那个女子的编号。
规制检测到她醒了,要重新封印她。
无数道金色的光链,从四面八方射向女子的光柱。
速度极快,势不可挡。
像一条条金色的巨龙,张牙舞爪,朝着猎物扑去。
所过之处,空气都在燃烧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连空间都在扭曲。
女子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那抹平静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焦急。
像平静的湖面下,藏着的汹涌暗流,终于涌了上来。
她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她被重新封印后,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再醒过来。
也许是一百年,也许是一千年,也许……
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她看着离殊,语速突然加快,声音很轻,却很急,像怕来不及说完,像在和时间赛跑:
“听着!
我时间不多了!
你记住我说的话!
每一个字,都要记住!
第一,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我!
第二,那枚戒指,不要摘,也不要试图激活它,就让它那样封印着!
第三……
第三……”
光链已经射到了她的光柱前。
光柱上的纹路疯狂闪烁,开始重新封印。
金色的纹路从光柱内壁射出来,缠上了女子的身体,缠上了她的神魂。
女子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被风吹散的烟雾,一点一点地,变得透明。
她的声音开始变弱,像风中残烛,随时会熄灭。
可她还是拼尽了最后的力气,喊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很弱,几乎听不见。
可离殊听得清清楚楚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刻在了她的神魂里,永远都抹不掉:
“记住……
你不是……
你不是青丘的遗孤……
你是……
你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,
被彻底吞没了。
女子的身影,
变淡了,
消失了。
她的眼睛,
缓缓闭上了。
嘴角那抹笑意,也消失了。
光柱恢复了平静。
金色的纹路暗了下去,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点气息,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梦。
离殊僵在光柱里,
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全是那半句话,
像魔咒一样,
反复回响:
你不是青丘的遗孤。
你不是青丘的遗孤?
那她是什么?
她到底是什么?
—— 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