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辈子没出过河南省,最远只去过一趟郑州。
她看着窗外那些高高的椰子树,嘴里不住地念叨:
"这树真高,比咱家的房子还高嘞。那个叶子咋长那么长?跟扫帚似的。还有那个花——是花吧?红红的那个——咋长在树干上?不都是长枝头上的吗?"
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,像个小孩子似的,眼睛里全是没见过世面的新鲜和惊奇。
父亲坐在铺沿上,手里端着那个跟了他快二十年的搪瓷茶缸,里面是自带的茶叶用火车上的开水泡的,茶叶梗子沉沉浮浮。
他看着窗外,没有说话。但他端着茶缸的那只手没有端平,杯沿歪着,里面的茶水晃出一些淡褐色的水渍,滴在他的裤腿上,他也没注意到。
火车减速进站的时候,陈根生站起来把行李箱从铺位底下拽出来。
车厢里的广播响起了温柔的女声:
"各位旅客,海口站到了,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,从列车运行方向的右侧车门下车。感谢您乘坐本次列车……"
康康立刻从窗边跳下来,手忙脚乱地拽他的小书包,果果也急了,抱着那只脱了耳朵的兔玩偶在铺位之间钻来钻去找她的小鞋子。
出站的时候,南方的热风呼地一下灌过来,带着一股浓郁的、湿漉漉的植物的气息——椰子的清甜、棕榈的涩味、海水的咸腥,全混在一起。
一家人从火车里出来,温差太大了,母亲在原地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:
"哎呀,咋这么热?跟河南的夏天似的。我这棉袄穿不住了。"
她赶紧把棉袄的拉链拉开,又把里面那件高领毛衣的领子往下翻了一截。父亲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,但他没出声,只是默默地把袖子往上卷了卷。
秀兰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,仰起头来看了看天。
海口的天空跟河南的完全不一样——蓝得透彻,蓝得发亮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色玻璃,上面飘着几朵又大又白的云,像棉絮一样松松软软地浮着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股湿热的海风灌进肺里,带着一股水果的甜香和泥土的潮气。她转过头来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根生:
"根生,这里真好看。"
陈根生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她眼睛里那点亮光,他认得的——不是二十年前谈恋爱时的那种少女的光,是另一种,一个母亲和妻子在困顿里撑了太久之后,终于看到了新的日子、新的希望时才会有的那种光。
那光不刺眼,暖融融的,像冬天早晨太阳刚升起来时照在窗台上那一小片金黄。
"根生哥!根生哥!这儿!"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从停车场方向传过来。
陈根生循声看去,阿钟拼命地朝他们挥手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,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薄外套,头发洗过了,梳得整整齐齐的,脸上咧着那个标志性的、露着一口白牙的笑。
他身后有辆面包车是从分拣中心开过来的,车的侧门开着,看见里面还放了一包矿泉水和一袋橘子。
阿钟跑过来,一把抢过陈根生手里最大的那个行李箱就往车里搬。
"叔叔婶婶好!嫂子好!"他挨个儿喊了一路,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,一边搬行李一边回头朝这边笑,"康康好!果果好!阿钟叔叔在这儿呢!"
秀兰被他喊得有点不好意思,脸微微红了一下,低声说:
"阿钟你好,老听根生提起你。"
阿钟嘿嘿笑着,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来——是两枚用椰子壳做的小挂件,打磨得光光滑滑的,涂了清漆,椰壳天然的纹理露在外面,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
一个系了根红绳,一个系了根蓝绳。
他把红绳的那个递给康康,蓝绳的那个递给果果:
"阿钟叔叔自己做的!海南特产!康康戴红的,果果戴蓝的,好不好?"
康康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直接挂在了脖子上。
果果也不甘落后,踮起脚尖把挂件举到秀兰面前让她帮忙系上。
两个孩子脖子上晃着椰壳挂件,在出站口的人流里蹦蹦跳跳的,像两只突然被放出来的小麻雀。
阿钟把行李全装上了车,又把婶婶准备好的矿泉水塞到每个人手里。
六个人上了车,陈根生没坐副驾驶,他和秀兰坐在中间,两个孩子分别依偎在他们怀里,父亲和母亲坐在后排,阿钟在前面开车,回头喊了一声"坐稳了!",面包车发动了,从海口市区开出去,沿着海文高速往万宁的方向走。
一路上秀兰的眼睛就没闲下来过。
车窗外的景色不停地变——先是城市里高高低低的楼房和密匝匝的行道树,然后是开阔的田野,大片大片的椰子林从车窗两边铺展开来,宽大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,绿浪一样滚向远方。
还有成片的菠萝田,矮矮的植株挤在一起,顶端冒着一颗颗嫩绿色的果子,像是一地的绿色小刺猬。
路两旁的椰子树一排一排地站着,笔直的树干顶着炸开的叶片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。
再远的地方是连绵的丘陵,绿油油的,被下午的太阳镀了一层金边。
偶尔能看见远处海面上一条银色的亮线,那是阳光照在海浪上反射出来的光。
"根生,"秀兰靠着他的肩膀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吵醒了眼前这幅画,"你每天就住在这种地方?"
"嗯。就在前面,再开一个多小时就到了。"
"真好看。"
她轻轻地说。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:
"你在这种地方待了四年了,我都不敢想。"
陈根生没有接话。他伸手把秀兰揽紧了一些,闻到她头发上还残留着火车上那种干燥的、混着肥皂和灰尘的味道。
这味道他在河南闻了十几年,现在它跟着他一起来了海南。
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,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,心里头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到了果园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金黄色的夕光铺满整个院子,把墙头那几棵木瓜树的叶片照得透亮。
婶婶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了,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短袖衫,头发拢在耳后,手里攥着一条手绢不停地擦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