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麻子来了。 他一个人,没带人,就站在我办公室门口,穿一件灰夹克,头发剃得很短,左脸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。 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我。 "林老板。"他点了点头,声音很低,"聊聊?" 我没说话,侧身让他进来。 他走进办公室,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个来做客的远房亲戚。 父亲听见动静,从里屋出来,看见李麻子,整个人僵住了。 "你——" 李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。 "老林。"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的手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 "你来干什么?" "找你儿子。"李麻子的声音很平,"聊几句。" "有什么话跟我说。"父亲往前走了一步,"他不知道——" "他知道。"李麻子打断他,"老鬼都说了。" 父亲的脚步停住了。 我站在他们中间,看着这两个人。一个是我爸,一个是砍过我爸一刀的人。一个是凶手,一个是被砍的。但现在,他们好像都成了受害者。 "爸,你进去。"我说。 "林野——" "进去。" 父亲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李麻子一眼,最终还是退回了里屋。门关上了,但没有锁。 我在李麻子对面坐下。 "聊什么?" "聊你爷爷。"李麻子看着我,"还有我为什么在牢里待了三十年。" 我没说话。 "老鬼昨晚给我打电话。"李麻子的声音很低,"说你昨晚拿刀去见他,没签股份。" "没签。" "为什么不签?" "签了就完了。" 李麻子看着我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 "你跟你爷爷一样倔。" "你认识我爷爷?" "认识。"李麻子说,"他砍过我。" 我看着他。 "什么时候?" "1994年。"李麻子说,"你爸砍的。" "……什么?" "你爸砍的。"李麻子重复了一遍,"你爸在茶楼门口拦我,拿菜刀砍了我一刀。我左脸这道疤,是他留的。" 我的脑子懵了一下。 "老鬼说是我爷爷砍的。" "是你爷爷砍的,但不是你爸拦的。"李麻子说,"你爸拦的是王三炮。你爷爷拦的是我。" "什么意思?" 李麻子叹了口气。 "1994年那年,王三炮设局骗了你爷爷的钱。我替他去送钱,送到你爷爷手上。你爷爷当时不知道那钱是脏的,等知道了,已经晚了。" "然后呢?" "然后赵科长的人找上门了。"李麻子的声音变了,"找王三炮,王三炮把你爷爷推出去顶罪。你爷爷急了,拿刀砍了我,然后去找王三炮拼命。" "砍了你?"我看着他,"为什么砍你?" "因为我替王三炮送的钱。"李麻子说,"你爷爷以为是我设的局。" 我看着他脸上的疤。 "所以你被卷进去了。" "对。"李麻子说,"我替王三炮送完钱,回来发现王三炮死了,你爷爷也死了。我去找赵科长要说法,被他弄进了牢里。" "罪名是什么?" "诈骗。"李麻子的嘴角抽了一下,"我是替王三炮送钱的,王三炮死了,钱的事说不清楚。我老婆当时怀孕了,我进去的时候她八个月,出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结婚了。" 我看着他。 "你在牢里待了多久?" "三十年。"李麻子的声音很平,"减刑两次,实际服刑二十八年。" "二十八年。"我重复了一遍。 "对。"李麻子看着我,"林老板,你爷爷砍了我一刀,你爸砍了我一刀,我在牢里待了二十八年。你算算,这笔账该怎么算。" 我没说话。 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钟在走。 "我不找你算。"李麻子先开了口,"老鬼那边,我也跟他说了。" "他怎么说?" "他让我自己来。"李麻子说,"他说你跟你爷爷不一样,让我试试。" "试什么?" "试试你愿不愿意坐下来谈。" 我看着他。 "谈什么?" "股份的事。"李麻子说,"老鬼要四成,你要茶楼。这事儿不是不能谈。" "怎么谈?" 李麻子沉默了一会儿。 "我进去之前,茶楼有一笔账没清。"他说,"你爷爷当年截的那六万,有一部分是工程款,有一部分是我垫的。" "你垫的?" "对。"李麻子说,"当年茶楼装修,钱不够,我垫了三万。这笔钱一直没还。" "现在呢?" "现在我不要了。"李麻子说,"但我有个条件。" "什么条件?" "你帮我把当年的事写清楚。"他看着我,"我在牢里蹲了二十八年,没跟任何人说过当年的事。我老婆走的时候我还关着,孩子长大了我才出来。我需要一个说法。" "什么说法?" "赵科长死了,你爷爷死了,王三炮死了。但事情不该就这么烂了。"李麻子说,"我要一个书面材料,把当年的事说清楚。我不是诈骗,我是替人送钱。我老婆孩子受了
二十八年的罪,不能就这么完了。" 我看着他。 "你要告谁?" "不是告。"李麻子说,"是要个说法。"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茶几上。 "这是我写的。"他说,"你帮我看看,有没有漏的。" 我拿起那张纸。 上面是李麻子的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监室里那支秃了头的圆珠笔写的。内容是1994年的事,从王三炮设局开始,到他替王三炮送钱,到赵科长的人找上门,
到他被栽赃进狱。 "我可以让郑斌帮你核实。"我说,"他是刑侦的,查档案方便。" "不用核实。"李麻子说,"档案都在。" "那你想要什么?" 李麻子沉默了一会儿。 "我想要一个道歉。"他的声音变了,"我老婆孩子受了二十八年的罪,没有人跟我们道过歉。" 我没说话。 "你爷爷砍了我一刀。"李麻子看着我,"他死了,我不说他。但你爸砍了我一刀,他现在还活着。" "你想让我爸给你道歉?" "不是让他道歉。"李麻子说,"是让他知道真相。" "他知道了。" "他知道多少?" 我看着他。 "他知道我爷爷砍了你。"我说,"但他不知道你垫了三万块钱。他也不知道你替他顶了三十年罪。" 李麻子没说话。 "我爸以为你是王三炮的人。"我说,"他不知道你是替我爷爷顶罪的。" "现在他知道了。"李麻子站起来,"林老板,你跟他谈谈。我先走了。" 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 "股份的事,我帮你跟老鬼说。"他说,"你帮我把当年的事写清楚。这笔账,咱俩两清。" 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 我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攥着那张纸。 里屋的门开了。 父亲站在门口,脸色很难看。 "他说什么了?" "他说他替你顶了三十年罪。"我看着他。 父亲的脸色变了。 "什么?" "你砍了他一刀。"我说,"我爷爷也砍了他一刀。但他在牢里蹲了二十八年,不是因为诈骗,是因为他替我爷爷顶了罪。" 父亲的腿软了,靠在门框上。 "他……他是替……" "替你顶的。"我看着他,"替我爷爷顶的。" 父亲没说话。 他的嘴唇在抖,眼眶红了。 "我不知道……"他的声音变了,"我真不知道……" "他垫了三万块钱装修茶楼。"我说,"我爸从来没还过。他老婆走的时候他还在牢里,孩子长大了他才出来。" 父亲的手捂住了脸。 我听见他哭。 五十多岁的林广财,站在门框边上,捂着脸哭。 我没动。 他哭了很久。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,我把李麻子留的那张纸递给他。 "看看吧。" 他接过去,低头看。 看完之后,他把纸放在茶几上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 "当年……"他的声音很哑,"我以为他是王三炮的人。" "现在呢?" "现在……"父亲没回头,"现在我知道了。" "知道什么?" "知道我这辈子欠了两个人。"父亲的声音在抖,"一个是我爸,一个是他。" "怎么还?" 父亲没回答。 他的手撑在窗台上,肩膀在抖。 "爸。"我走到他身后,"李麻子说股份的事可以谈。" 父亲转过身,看着我。 "他……他要什么?" "他不要钱。"我说,"他只要一个说法。" "什么说法?" "把当年的事写清楚。让他老婆孩子这二十八年的委屈,有个地方说。" 父亲低下头。 "我去跟他谈。"他说,"我去给他道歉。" "你确定?" "确定。"父亲看着我,"我欠他的。" 我看着他。 "那我陪你去。" 父亲摇了摇头。 "不用。这笔账,我自己还。" 他拿起那张纸,走出了办公室。 我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 手机响了。 沈建国的短信。 "林老板,三天又到了。" 我看着那条短信,没回。 窗外,天很晴。 我的手机又响了。 这次是郑斌。 "林野,赵科长的事我核实完了。" "怎么说。" "周会计那边,她又说了几句。"郑斌的声音变了,"她说当年那笔钱,有一部分不是工程款。" "什么意思?" "是城建局的小金库。"郑斌说,"赵科长当年手里有一笔钱,不走公账,用来打点上下的。那6万,有一部分是小金库里的。" "所以呢?" "所以你爷爷截的那笔钱,不是赵科长一个人的。"郑斌说,"是城建局一批人的。赵科长死后,那笔账就没人认了。沈建国现在盯着的30万,其实是替那批人收的。" "那批人是谁?" "死的死,退休的退休。"郑斌说,"但还有一个人活着。" "谁?" "当年城建局的一个副局长。"郑斌说,"他现在是省城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。" 我握着手机。 "叫什么?" "姓吴。"郑斌说,"吴德明。" "吴德明。"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 "林野,这个人不简单。"郑斌的声音变了,"他当年是赵科长的副手,小金库的事他经手过。现在赵科长死了,他成了那批人里混得最好的。
沈建国要的那30万,很可能有一部分是他的。" "他知道沈建国在收账吗?" "不知道。"郑斌说,"但他知道当年那笔钱的事。" "那他现在的态度?" "还在查。"郑斌说,"你等我消息。" 电话挂了。 我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 沈建国要30万。 老鬼要四成股份。 李麻子要一个说法。 吴德明——赵科长的老搭档——房地产老板。 这条线,越拉越长了。 父亲回来了。 他走到我面前,把那张纸还给我。 "我跟他谈完了。"他的声音很轻,"他收下了。" "收下什么?" "道歉。"父亲说,"还有三万块钱。" "你把钱给他了?" "给了。"父亲看着我,"我欠他的。" 我没说话。 "林野。"父亲看着我,"接下来怎么办?" 我看着他。 "先把茶楼的事稳住。"我说,"李麻子跟老鬼说了,股份的事可以谈。" "怎么谈?" "坐下来谈。"我说,"把事情说清楚。" "然后呢?" "然后解决沈建国。"我说,"他盯着的30万,不是他一个人的。是赵科长那批人的。" "那批人是谁?" "有个线索。"我说,"省城有个房地产老板,当年是赵科长的副手,叫吴德明。" 父亲的眼神变了。 "吴德明?" "你认识?" "……认识。"父亲的声音变了,"他当年……给你爷爷送过钱。" 我看着他。 "什么时候?" "1995年。"父亲说,"你爷爷去世后一年。他来县城找我,说当年那笔账的事。" "他说什么?" "他说当年那笔钱,有一部分是城建局的人垫的。他说他能帮我把这笔账平了。" "你怎么说的?" "我把他轰出去了。"父亲看着我,"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。我以为他是来骗钱的。" "后来呢?" "后来再也没见过。"父亲说,"直到去年,我在电视上看见他了。" "哪个电视?" "省城的新闻。"父亲说,"他剪彩奠基什么的。我才知道他现在是房地产老板了。" 我看着父亲。 "他去年才出现?" "对。"父亲说,"就在赵科长死在狱里之后。"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 赵科长死在狱里。 吴德明剪彩奠基。 沈建国继续收账。 李麻子出狱。 时间线对上了。 "爸。"我看着他,"你还记得1995年吴德明来的时候,除了说要帮你平账,还说了什么吗?" 父亲想了想。 "他说……让我别再查了。" "为什么?" "他说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。"父亲看着我,"当时我不明白。现在我明白了。" "明白什么?" "明白他怕我们把当年的事捅出来。"父亲说,"他是当年那批人里混得最好的,如果当年的事翻出来,他也会出事。" 我看着他。 "所以他去年才出现。" "对。"父亲说,"赵科长死了,没人盯着了,他才敢露面。" "那沈建国呢?" "沈建国是他们的刀。"父亲说,"赵科长活着的时候,沈建国替赵科长收账。赵科长死了,沈建国替那批人收账。" "所以这30万,不是沈建国想要,是吴德明想要。" "应该是。"父亲说,"但吴德明不会亲自出面。他让沈建国盯着。" 我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。 赵科长死了。 吴德明活着,还在赚钱,还在奠基剪彩。 沈建国替他收账,盯着爷爷那笔账不放。 而李麻子替我爷爷顶了三十年罪。 这条线,越看越清楚了。 "爸。"我转过身,"你还记得吴德明长什么样吗?" 父亲想了想。 "记得。个子不高,脸很白,戴眼镜,说话很斯文。" "他现在六十多了。" "对。"父亲说,"电视上看着也五十多的样子。" 我拿起手机,给郑斌发了一条短信。 "查一下吴德明。" 发完,我把手机揣进口袋。 "林野。"父亲看着我,"你想干什么?" "我想跟他谈谈。"我说,"这30万的事,我想当面问他。" "他不会见你。" "那就让他来见我。"我说,"他当年让我爷爷背锅,现在让我背。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?" 父亲看着我。 "林野,你……" "爸,我说了,这笔账我来算。"我看着他,"但我不是我爷爷。我不会拿刀去砍人。我也不会一个人去省城找赵科长。" "那你打算怎么办?" "先把人约出来。"我说,"吴德明也好,沈建国也好,先坐下来。" "然后呢?" "然后谈条件。" 父亲看着我。 "什么条件?" "六万的事,有两种算法。"我说,"一种是他们那种,利滚利滚到30万。还有一种是我的算法。" "什么算法?" "1994年的六万,其中三万是李麻子垫的,李麻子不要了。另外三万是工程款,被我爷爷截了。" 我看着父亲。 "工程款是王三炮的,不是赵科长的。王三炮死了,这笔钱应该找王三炮的继承人要。" "王三炮的继承人是老鬼。" "对。"我说,"但老鬼已经要了四成股份了。股份不能再算到账里去。" "所以你打算怎么说?" "我打算说:这笔账,最多六万。不滚利息。" 父亲看着我。 "他们会同意吗?" "不知道。"我说,"但我要试试。" 父亲没说话。 "爸,你觉得呢?" 父亲想了想。 "我觉得……"他的声音很轻,"可以试试。" 他看了我一眼。 "但你别一个人去。" "我知道。"我说,"我叫上郑斌。" 父亲点了点头。 他走到茶几边,拿起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 "李麻子……"他的声音很轻,"真是个老实人。" "嗯。" "我欠他的。"父亲把纸放下,"这辈子还不完了。" 我没说话。 父亲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 "林野。" "嗯?" "你比你爸强。" 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 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 窗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地上,像一张网。 手机响了。 郑斌的回信。 "吴德明查到了。他是省城永盛地产的老板。当年的事,周会计认识他。周会计说,当年那笔钱,是他跟赵科长一起分的。"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。 六万。 赵科长拿了多少。 吴德明拿了多少。 剩下的,才是爷爷截的。 这笔账,越算越清楚了。 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