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洛阳南门打开了。
天还没亮,城门前就来了很多人。北方的骑兵下了马,脱下盔甲,把生锈的兵符双手捧着,跪在地上。南方的商队运来十车粮食,领头的老头拿着名单,手发抖地说:“我们愿意交税,永远归顺。”西边的八个部落族长在路边烧香,用刀割破手掌,把血滴进土里,发誓效忠。他们不是被打服的,是因为听说了一个人的事——他亲自去穷村子,贴告示,发旧米,蹲下来问孩子饿不饿、想不想吃饼。他们才从千里之外赶来。
城楼上敲响了钟鼓,连敲九声。
文武百官站在宫道两边,没人说话。四个壮汉抬着一块青铜碑放到广场中央,重重放下。碑上刻着四个大字:“中原已定”。字是红的,在太阳下特别显眼。
陈玄从东边走出来。
他没穿铠甲,只穿了一件黑色粗布长袍,上面没有花纹。腰上挂着长枪,但枪没出鞘。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脚步很重。百官低头,不敢看他。他走到碑前停下,伸手摸那四个字。手指粗糙,划过深深的刻痕。
他一句话也没说。
后面传来车轮声。一队文书推着木车过来,车上堆满竹简和布卷。一个小官打开第一卷,大声念:“颍川王家献田三千亩,交粮五百石。”“南阳李府解散私兵三百人,武器全部上交。”“九江水寨交船十七艘,愿加入官运队伍。”
一份接一份,声音不停。
陈玄听着,眼睛却看向城外。远处田地开始变绿,农民扶着犁,牛脖子上的铃铛轻轻响。村里升起几缕炊烟,慢慢飘向天空。
这画面他以前梦到过。当边军时,他在破庙过夜,听见外面有人饿死倒地的声音。那时他就发誓,如果有一天能掌权,一定要让天下人吃饱穿暖。现在眼前有田有人,但他知道,这才刚开始。
他的名声已经传开了。小孩子在街上唱:“一枪定北漠,三令安万民。”酒馆里的人不再聊打仗,而是说:“玄公什么时候开仓放粮?”“听说他不抓壮丁了。”边境的士兵看到使者来了,自己就把旧旗收了,换上新的黑底红旗,上面写着一个“玄”字。
这些话传进宫里,可陈玄听了没什么反应。
中午,礼部尚书走过来,请他进殿办宴席,庆祝统一。他说不用。转身上了南城楼。
这里他来过。刚进洛阳时,他站在这里看全城,那时到处是废墟,流民躲在角落,尸体臭味熏人。今天再来看,城墙完整,房子成片,街上有了声音。东西变了,人也变了。他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活命的小兵。
陈玄站着没动。他看着更远的地方——城外十里还有人家房子塌了,墙倒了,门口坐着穿破衣的男人女人;路边一辆破车陷在泥里,拉车的驴瘦得皮包骨,赶车的人抽鞭子的手都在抖。
他记得自己为什么拿枪。不是为了让人跪拜,也不是为了留名。是为了让孩子吃得饱,老人睡得安稳,牛不用累死在地里。
他靠在城墙边,手放在枪柄上。
楼下有人喊他名字。百姓知道他在楼上,都围了过来。有人跪下,有人喊万岁。一个老奶奶抱着孙子,指着城楼说:“那就是救咱们的人。”小孩不懂,只是笑。
陈玄没回应。他还看着远方。
风吹过来,他小声说:“中原虽定,百姓的苦还没完。”
这话没人听见。
他转身走下城楼,脚步稳,一步一声。亲卫想上前带路,他抬手拦住。他穿过宫道,绕过太庙,往议政殿走去。衣服下摆沾了灰也没停下。
路上官员远远看见他,赶紧让开,趴在地上送他过去。他看都不看。
离殿门还有三十步时,他慢了一下。抬头看,门前两尊铜兽还在,一只缺了耳朵,是打仗时炸掉的,一直没修。他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他这次来不只是开会,是要准备正事。
明天要召六部大臣,查税册,清贪官,设督办司。地方现在太平,但人心容易变。今天都来归顺,明天要是政策错了,还会乱。他手里现在不是枪,是笔、是印、是法令。但道理一样——杀一个人容易,安顿千万人很难。
他在殿门前停下。
两个守卫要开门,他摆手阻止。他就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红漆大门。门环冰凉,映着天光。他想起鲖阳王家谎报存粮,老臣偷偷转移田产,小官拖延发粮……这些事不会因为一块碑、一场仪式就消失。
统一不是结束。
他低声说:“第一步……才刚开始。”
说完,伸手抓住门环,用力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