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照进议政殿东阁,窗纸慢慢变亮。陈玄坐在主位上,面前放着六部尚书昨晚送来的名册。他没翻看,只是轻轻敲了两下桌子。
门开了。
尚书令李元带着人走进来,脚步很轻。后面跟着户部、礼部、吏部的三位侍郎。他们站定后,低头不说话。
陈玄抬头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
“回陛下,该来的都来了。”李元答。
陈玄站起来,走到墙边的地图前。他的手指划过中原各州,最后停在颍川。
“巡察使上报的情况你们看了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颍川刺史交了账册,南阳主动上缴兵器。可三府一点消息都没有,连文书都不递了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几人,“地方官听谁的,他们自己清楚,我也清楚。”
李元低着头搓手。
“但现在不是换人的时候,是换制度。”
“从今天起,设科举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礼部侍郎抬头:“陛下要开科取士?”
“对。”陈玄走回桌前,拿出一份写好的条陈,“用人看才能,不分出身。寒门子弟只要有真本事,也能当官。豪强垄断官路的日子,结束了。”
李元皱眉,想说什么又没说。
陈玄盯着他:“你想说祖制?察举荐贤,传了一百年?可现在呢?被举为孝廉的,十个有九个是豪门子弟。真正有才的人,连县衙门都进不去。”
“五经才是正统啊,陛下。”户部侍郎小声说,“如果不考经典,别人会不服。”
“不服?”陈玄冷笑,“汉朝为什么会衰败?不是因为没人背《春秋》,而是因为没人会治水,不懂收税,不会守边!百姓饿肚子的时候,谁管你读过多少书?”
没人接话。
“第一场考策问。”陈玄声音低了些,“题目要实在——屯田怎么搞,赋税怎么收,河堤怎么修,边防怎么守。只会写空话套话的,直接刷掉。”
礼部侍郎急了:“陛下,那德行怎么办?如果只看重能力,招来冷血无情的人,不是害国家吗?”
“德行另外考。”陈玄说,“第二场叫‘德行评议’。由地方官和乡里老人联名推荐,查品性,三年内没恶行才能参加考试。有欺负百姓、霸占田产的,一票否决。”
“那最后一场呢?”
“殿试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关,我亲自问。问志向,问见识,问他怎么看这个天下。有才无胆的不用,有才无心的不要。”
李元终于开口:“陛下说得对。但这样做,旧家族肯定不满。他们会说您废祖制,乱纲常。”
陈玄站在窗前,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“祖制能让天下安定,我就守。可祖制如果让天下大乱,还死守什么?”他缓缓说,“现在天下破败,百废待兴,靠的不是念经的人,是能做事的人。开科举,不是为了破坏规矩,是为了打开一条新路。”
他看向众人:“你们觉得难,是因为以前没人做过。现在我要做,就得有人跟着干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李元深吸一口气,拱手:“臣……支持。”
户部侍郎也低头:“臣没有意见。”
礼部侍郎咬牙,最后弯腰:“臣……遵命。”
陈玄点头。
“从今天起,成立‘科举筹备司’。户部牵头,礼部配合,十天内拿出具体办法。”他拿起一张白纸,写下三个词:时间、考场、流程,“考试定在今年秋分,十二州同时举行。考场设在州府,地方官监考,朝廷派人巡查。”
“阅卷分三轮。”他继续说,“第一轮由州里的学官批改,去掉胡言乱语的;第二轮送到洛阳,由新设的‘文选院’统一改;第三轮名单报到我这里,我亲自定录取人选。”
“每个人只写名字,不写籍贯。”他加重语气,“防止看出身给好处。等拆封后再安排去向。”
李元忍不住问:“那考上之后,怎么安排职位?”
陈玄说:“前三名称为进士及第,直接进政事堂学习。其他人分到六部或州县锻炼。三年考核一次,能干的升职,平庸的降职。不看关系,只看成绩。”
“陛下,要是有人作弊怎么办?”吏部侍郎小声问。
“严惩。”陈玄眼神变冷,“考生作弊,终身不准再考。考官徇私,撤职查办,永不录用。牵连的人,一样治罪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会派巡察使暗中查看各州考场。谁敢把这场考试当儿戏,我就让他知道,什么叫新朝的规矩。”
众人额头冒汗,全都低头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
没人应声。
“那就去办事。”陈玄坐回位置,拿起笔,“十天内,我要看到详细方案。晚一天,主官记过;晚两天,撤职查办。我不听理由,只要结果。”
李元领命,带人退出。
门关上了。
陈玄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桌上那份科举条陈还摊开着,墨迹已经干了。他盯着“殿试亲询”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亲卫低声通报:“陛下,筹备司的人选名单拟好了,请您过目。”
陈玄点头。
亲卫递上一本薄册。
他一页页翻看。大多是年轻官员,有几个参与过税册清查,办事利落。他在其中圈出三人,做了标记。
“明天让他们来述职。”
“是。”
亲卫退下。
陈玄靠在椅背上,望着屋顶。
外面传来鼓声。辰时三刻,百官上朝。
但他没动。
他知道,这一刀下去,砍的不只是旧规矩,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。有人会恨,有人会怕,有人会假装看不见。
但他必须砍。
昨晚他梦见柳屯的孩子蹲在粥棚外,手里捧着破碗。一个老农说:“将军,我们不怕苦,就怕没活路。”
现在,他要给天下人一条活路。
不只是柳屯。
是所有被埋没的寒门子弟,是所有被豪强压住的能人,是所有想靠本事吃饭的人。
他站起来,走到沙盘前。中原已定,江南未平,陇右不安,荆北还有残兵。
文治要立,武备也不能松。
科举是第一步。
下一步,该练兵了。
他拿起朱笔,在沙盘边上写下两个字:新军。
笔尖停住。
门外又响起脚步声。
“陛下,户部送来第一批考生资格初审名单,共三百七十一人,来自八州。”
陈玄放下笔。
“放桌上。”
“是。”
门又关了。
他没去看名单。
而是盯着沙盘里的洛阳城,看了很久,轻声说:“等科举落地,新军成形,这天下才算真正握在我手里。”
他转身坐下,翻开筹备司名单,提笔开始批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