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风站在金融中心B座门口,抬头看了看十六楼。昨晚这里灯是关的,现在却亮着,灯光很冷,像屏幕光。他低头看表,七点五十八分,离会议开始还有两分钟。
他走进大厅,里面已经有不少人。有穿西装的领导,也有拿公文包的技术员,几个人在聊天。前台戴着耳机,正在核对名单。他递上邀请函,对方扫了一眼就让他进去了。
“电梯可以直接到十六楼,会议已经开始。”
他点点头,进了电梯。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:白衬衫、黑裤子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把左手插进裤兜,摸到了罗盘的边。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,不是为了算什么,只是确认它还在。他又摸了摸帆布包,想起昨晚捡到的仪器碎片,眼神变得警惕。
十六楼整个楼层都改成了会场。长桌摆成U形,前面挂着投影幕布。有些人坐在前排,林耀天也在,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笔,在本子上写写画画。
陈玄风坐下,盯着台上。台上站着一个高个男人,四十岁左右,穿着深灰色西装,袖口露出一截银色手链。他说话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语气平稳。
“我们来自新加坡恒域科技。今天带来的不是传统风水服务,而是一套智能系统,叫‘运程优化平台’。”
幕布上出现一张图:一个金属圆盘,表面有细纹路,中间有一点发光。旁边写着“型号HT-9,磁场调节精度±0.3高斯”。
“这设备能监测建筑内的能量变化,自动识别不好的气流,并通过微震动调整。”他顿了顿,“简单说,能让企业决策更准,员工更轻松,提升整体运势。”
下面有人小声议论。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举手问:“你们说的‘能量场’,是不是就是风水里的‘气’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男人笑了笑,“我们不用主观判断,也不讲阴阳五行。我们用的是可以测量的数据,比如空气离子浓度、地磁偏移值、红外热成像图。这些都能量化。”
林耀天转头看了陈玄风一眼,眼神没求救的意思,只是确认他在。
陈玄风没动。
演示继续。男人让助手搬来一台机器,放在桌子中间。屏幕亮起,显示跳动的曲线。
“这是我们上周在一个创业园区安装后的数据反馈。”他说得流畅,“客户说团队沟通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七,项目延期少了一半。这不是运气,是环境改变的结果。”
有人开始拍照,有人记笔记。后排一个年轻女孩小声问同事:“他们真的能改运势吗?”
“听着挺靠谱的,数据都给了。”
陈玄风盯着那台机器。外壳是哑光金属,接缝很密,看起来很有科技感。但他发现机器底部没有电源线,也没有电池盖,却一直在运行,好像不需要电。
他又看屏幕界面。图表是标准坐标系,但有些图标奇怪——左上角有个螺旋图案,像太极但不对称;右下角是个倒三角加一个点,不像常见的标志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操作过程。男人演示时,跳过了实地测量环节。没人测门窗方向,没人看柱子位置,连基本的方向校准都没做。所有参数都是预设的,一键启动。
真正的风水要根据地方来定。同一栋楼,不同户型、不同时间住进去的人,布局都要变。这种统一模式的做法,根本不像是懂行的人做的。
他拿出随身的小本子,在空白页写下几个词:“无源供电”“符号异常”“跳过勘测”“术语替换”。
台上,男人正在回答另一个问题:“你们和国内风水师有什么区别?”
“我们不做个人命理,也不看八字。”他还是笑着,“我们只优化空间。我们的方案不需要客户改变信仰,只要接受数据结果就行。”
掌声响了起来。
林耀天没鼓掌。他合上本子,走到陈玄风身边,低声问: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东西太干净了。”陈玄风收起本子,“干净得不像真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电源,没接口,所有数据都是他们自己给的。哪个工程师敢用一个看不懂原理的设备?”
林耀天皱眉:“但他们有案例,也有客户反馈。”
“反馈可以编,案例可以挑。”陈玄风看着台上那人,“他一句话就露馅了——他说‘不依赖主观判断’。可风水从来不只是客观的东西。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缺一个都不行。去掉‘人’的部分,剩下的只是空壳。”
林耀天沉默几秒:“他们刚提交了合作意向书,想下周来公司免费测试。”
“别签。”陈玄风说,“让他们先交技术白皮书、生产许可、质检报告。正规产品不会拒绝这些。”
“可其他几家已经在谈了。”
“那就更要稳住。”陈玄风站起来,“真技术不怕查,怕查的都不是好东西。”
两人走出会议室,正好遇上从后台出来的西装男。他伸出手:“您就是陈先生吧?久仰。”
陈玄风握手,力道适中。“听说你是国外回来的专家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男人微笑,“我在冲绳待过几年,学了些东西。这次回国,是想带来更高效的模式。”
“高效?”陈玄风问,“那你去过城中村的老房子吗?那种电线乱拉、厨房改卧室的地方,你的设备也能调?”
“如果基础环境太差,建议先做结构改造。”他回答得很顺,“我们的系统适合标准化空间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陈玄风点头,“不适合人的地方,就让人搬走,是吧?”
男人依旧笑着:“我们只为愿意改变的人服务。”
林耀天插话:“我们回头再联系。”
“当然。”男人目送他们走向电梯,“期待和林总深入交流。”
电梯门关上前,陈玄风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还站着,背影笔直,像钉在地上一样。
下到一楼,外面江风吹过来,掀起他衬衫一角。街对面便利店亮着灯,几个上班族在里面买饮料。陈玄风没走,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。火苗燃起的瞬间,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把烟掐灭了。
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。
林耀天站旁边:“你刚才说‘东西太干净了’,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看菜市场卖鱼。”陈玄风把烟塞回盒里,“活鱼会有腥味,有水,有鳞片掉地上。要是哪天看到一条干干净净、摆在玻璃柜里的鱼,眼睛都不会眨——你还敢买吗?”
林耀天没说话。
“他们展示的一切都太完美。”陈玄风看着对面大楼,“没有毛病,没有意外,连问题都能提前准备好答案。这不是做技术的样子,是洗脑的做法。”
一辆网约车闪着双闪,是林耀天叫的车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董事会我要汇报这事。”
“记住我说的话。”陈玄风看着他上车,“别让他们进公司。”
车开走后,他没动。抬头看十六楼,灯还亮着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,好像在收拾设备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对着那扇窗拍了一张。放大后,发现幕布还没撤,上面还留着最后一张PPT的文字:“科技,让好运可复制”。
他删掉照片,转身往地铁口走。
路过大楼侧面的通风口时,他脚步慢了一下。那里堆着几个纸箱,最上面那个开着口,露出半块泡沫。他蹲下,拨开泡沫,摸到一块冰凉的金属边。
是刚才那台仪器的底壳碎片。
他拿出来看,内侧刻着一串数字:HT-9-82K。和之前那个磁波器编号尾数一样。
他把碎片放进帆布包夹层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十六楼的灯熄了。整栋楼只剩几盏应急灯发着微光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变黑的窗户,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