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·第五层
沈夜在柳树底下坐了一夜。
他没有睡,只是靠着树干闭着眼,把这几天走过的每一条通道、每一道暗门、每一处转角的位置在脑海里重新排列了一遍。晨光村矿洞的余烬门是第一层。哨塔地下室是分支出。旧墓园枯井是第二层的入口。青石镇竖井通往第三层和第四层。穹顶位于第四层上方靠后的位置。按照勘探手册的推测,第四层下方应该还有一层——第五层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,天色还没有亮透。晨雾贴着地面流动,柳树的枝条在微风中晃动,露珠从叶尖滴落,砸在泥土里发出极轻的声响。他从树下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背。
今天他要找到第五层。
他第四次下井。这一次他的路线更直接,绕过不必要的停留,以最快的速度通过竖井、通道、圆形空间、暗门阶梯、底层通道、低矮通道,到达那间小室。他穿过穹顶通道,再次站在穹顶光柱下方,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开口外的天空。天色比昨天更蓝一些,云层很少,开口边缘的形状和昨天完全一致。
他没有在穹顶停留。他蹲下来,沿着穹顶空间的边缘走了一圈,在光柱边缘的阴影部分停留下来——那里有一块地面石板和周围的拼合方式不同,不是同心圆结构,也不是方形拼接,而是用一种更古老的咬合方式嵌在周围的石缝里。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圈这块石板的周围,发现它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,凹槽的走向不像是单纯的接缝,更像是一种导向槽。
他没有立刻尝试打开它。他站起来,先回到上层房间,把书架上那本勘探手册重新翻开,翻到手册后半部分夹层中的一页——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,用线条画出了地下网络的大致层次关系。草图上的第四层标注了一个符号,在符号下方有一条细线连向一个空白的区域,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“推测”。他花了大约一分钟,确认了自己的位置:穹顶空间位于第四层的后段,而那块咬合结构的地板,就在草图上的那条细线终点附近。
他回到穹顶空间,蹲在那块石板前面,把短剑插入导向槽,沿着凹槽的方向缓缓推了一圈。石板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音,然后开始缓慢下沉,和暗门的开启方式相同——竖直向下沉,露出下方一个暗色的空间。入口的尺寸比之前的暗门小一些,大约只够一个人通过。
他先在入口边缘停了几秒,让下方空气流通,然后放下发光晶石,照向下方的空间。下方有阶梯,但阶梯比之前的所有通道都要陡峭,接近垂直,像是为了节省空间而压缩了坡度。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有一些凸起的石棱,可以作为手扶的支撑点。他侧身开始下降。阶梯很短,大约只有十二三级就到底了。底部连接着一间比之前所有空间都小的封闭室,面积大约三四平米,四壁光滑,没有门,没有通道,没有任何开口。
但他注意到一点——地面的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灰的分布不太均匀,靠近北墙的位置有一块区域明显更干净,像有什么东西曾经放在那里,后来被移走了,留下一个清晰的矩形轮廓。他蹲下来测量那个矩形轮廓的长宽——大约和他身上的铁脊短剑差不多长,但略宽一些,比较窄长,大约两指宽。他蹲下来查看,用手指沿着轮廓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,边缘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暗色物质,像是金属氧化后留下的痕迹。
他又环视了一圈墙壁,检查四面墙壁的高度和表面平整度。墙壁上没有新的纹路,没有暗门。这里似乎是一间存放过东西的终端室。但如果是存放室,它存放的东西为什么会被移走?被谁移走了?什么时候被移走的?这些暂时没有答案。他拍了照片,记住位置,然后沿阶梯回到穹顶空间,把那块石板重新推回了原位。
回到地面上时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他站在竖井旁边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云层比早上厚了一些,天幕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灰白。他所寻找的第五层确实存在,但第五层里的大部分内容似乎已经被搬空了,只留下一个矩形轮廓。无法确认那里曾经存放的是什么,也无法确认移走它的人是谁。
他回到青石镇主街的时候,守夜人站在他那间石屋的门口,像是一直在那里等他。老人看到他走近,开口说:“你到过第五层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
守夜人安静了一会儿。“第五层本来放着一样东西。很久以前被人拿走了。拿走它的人是第一批勘探队的领队。”
“勘探队的领队?”沈夜问,“他拿走了什么?”
“一枚钥匙。”守夜人说,“用来看门的钥匙。但那扇门不在青石镇,也不在晨光村。”
沈夜站在石屋门口,等守夜人继续说下去。老人从腰后取出一件东西——一枚长方形的铁质牌,尺寸和他在第五层地面上看到的矩形轮廓完全吻合。铁牌表面覆盖着一层致密的暗色氧化层,没有明显的锈蚀或腐蚀痕迹。它看起来一直被人很好地保存着。
“这是那枚钥匙的复制品。”守夜人说,“原物已经不在这里了,但它的形状和尺寸我记了几十年。”
沈夜接过铁牌,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它表面的冰凉质感。他把它翻过来,看到背面有一行极浅的铭文:“北山之上,南水之下。”只有这八个字。
他把铁牌握在手里,感觉到它像是正在传递微弱的温度和震动。他暂时无法确定它指向哪个位置,但铁牌本身的存在说明了一件事:第五层确实曾经存放过某种关键物品,而它的去向并不是未知数。它只是被分成了两部分:一枚被拿走了,另一枚以复制品的形式留在了守夜人手中。
“你一直留着它?”沈夜问。
“等了很久,等一个能用它的人。”守夜人说,“你已经到了。”
沈夜把铁牌收进背包夹层,没有多问。北山之上,南水之下。北山在哪里他不知道,但“南水”可能是指青石镇南面那条河。如果铁牌指向的方向是南面的水源区域,那么钥匙对应的大门应该就在那条河的某个位置——在河的下方。勘探队领队并没有把那扇门打开,他只是拿走了钥匙的一部分,而另一部分留在了守夜人这里。两枚合在一起才能使用。
他告别守夜人,走到镇南河边。河水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深色的水流,流速适中,河面不宽。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,视线沿着河道的走向向下游延伸。北山之上,南水之下。他在心里默念了这八个字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背包夹层里那枚铁牌的轮廓,重新抬起了视线。河水的流速在傍晚的微风中没有明显变化,但他在弯曲处确实看到了一处河岸上方的岩壁,形态和附近的天然崖壁略有不同——石质颜色稍微偏深,表面不像被水流长期冲刷过的河岸那样光滑,而是带有一种更规整的平整感。
他没有过河去查看,天色已经晚了,并且他身上没有带适合涉水或潜水的装备。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,记住了那处岩壁的位置和周围的参照物,然后转身返回镇里。明天下午再来,带上防水的照明和绳索,水下的入口无论如何都要确认。
他走在回镇的路上,路过公告牌时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。
“无名。”
他停步回头。一个穿着深灰皮甲的青年站在公告牌旁边,腰间挂着一柄长刀——白昼。
“你接了那张红绳任务?”白昼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正好。我接了,组队差一个人。”白昼说,“要不要一起?那张卷轴是地下勘探任务,我一个人走不了太深。”
沈夜和白昼对视了片刻。他没有立刻答应,但也没有拒绝。“任务入口在哪?”
“镇中心广场地下的一个旧入口。”白昼说,“我找到它了,但没有锁,推开就能进。不过里面的路我没走完,因为有一段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通过。你如果有兴趣,明天上午广场见。”
沈夜想了一下。“可以。”
他朝柳树的方向走去,没有回头。他把那枚铁牌的轮廓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,同时把白昼那句“你如果有兴趣”放在了一边。地下网络、第五层、河岸岩壁、铁牌、白昼组队邀约,这些线索正在收拢到他手中。他没有去判断哪一条最先完成,只是把所有内容都收好,然后闭上眼睛,等待明天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