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啾啾的小手还举着,掌心朝上,像在等什么人牵她一下。她的手臂有点抖,不是害怕,是爬了太久,肉乎乎的胳膊使上了吃奶的劲儿。她没收回,也没哭,只是歪了歪脑袋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道灰白影子,好像在说:你疼,我晓得。
银雾还在祖师周围打转,丝丝缕缕缠过来,碰到她手腕时微微一顿,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。那雾气本该冰冷刺骨,可它刚挨上云啾啾的皮肤,就轻轻散开,像碰到了太阳底下的雪水,悄无声息地化了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动。
云寒霄的手指松了一点,却仍悬在半空,眼睛一眨不眨。
云雷动的发梢原本炸着,此刻也一点点塌下来,掌心那点残留的雷光早熄了,只剩指尖微微发烫。云风辞搭在二哥肩上的手没动,但绕在他指尖的那缕风,不知何时已停得干干净净。
云土衍双掌贴地,精锻灵土铺成的小道一直延伸到妹妹身后,他闭着眼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云火烈坐在原位,拳头松开了,指尖刚才跳起的那点温火,早已熄灭。
云光离瞳孔里的金光缓缓退去,像潮水落回海底。
云衡十指交扣,额角的汗终于滑落,砸进泥土里,溅起一粒极小的尘。
云啾啾往前蹭了半步。
膝盖在地上磨出一点声音,窸窣的,像小猫踩过落叶。她没觉得疼,只是咧嘴一笑,酒窝蹦了出来。她的小手继续往前伸,指尖离那道虚影越来越近。银雾还想拦,可刚聚起来就被推开,像是有股看不见的暖意,一圈圈荡出去,不狠也不急,就那么稳稳地护着她。
她的指尖碰到了。
没有响,也没有震,就像摸到了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,温温的,软软的。她的小手贴上祖师虚影的胸口位置,掌心正好对着那道浅金色的纹路。那一瞬,两人的眼睛对上了。祖师的脸还是模糊的,可他的眼睛清楚了一瞬,像是沉在深井里的人终于看见了天光。他没躲,也没动,只是那样看着她。
然后,光炸开了。
不是轰的一声,也不是从天而降,而是从他们接触的地方慢慢涨起来的,像水满了要溢出来。最开始是一点金,接着变成一片亮,眨眼间就吞了整个祭坛空间。云寒霄本能抬手遮眼,冰蚕丝襁褓自动浮起一层霜花护住脸侧;云雷动猛地偏头,后颈肌肉绷紧;云风辞下意识把二哥往旁边带了半寸;云土衍掌心一压,灵土墙瞬间加高三尺;云火烈指尖一跳,想燃火又硬生生掐住;云光离瞳孔骤缩,圣光已在喉咙口,却被他死死压下;云衡十指一收,空间丝线暴起,结界张力拉到极限,可他没切断,也没挪人。
他们都忍住了。
光太强,强到闭着眼都能看见红。耳朵嗡嗡的,不是响,是那种万物静止的空。三息之后,光自己弱了下来,不再刺眼,转成一种柔和的辉晕,像春日午后落在屋檐上的阳光,暖而不烫,静静铺在祭坛中央。
众人缓缓睁眼。
祖师的虚影还在,可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是灰白涣散的一团影子,轮廓清晰了许多,高冠长袍的线条能看得清,衣角甚至有细微的褶皱。眉心那道金纹稳定地亮着,不再忽明忽暗,像一颗嵌在额间的星。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,可眼角的纹路舒展了些,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也不是哭,就是那么一下,像是压了万年的石头终于裂了缝,漏出一点底下藏着的东西。
他低着头,看着那只还贴在胸前的小手。
云啾啾仰头望着他,没动,也没收回手。她不懂发生了什么,只觉得“亮”不疼了。刚才那个“亮”闷闷的,像被关在黑屋子里,现在它出来了,暖暖的,像哥哥们抱着她晒太阳。她咧嘴一笑,小米牙露出来,酒窝又蹦了一下。
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光落下来的声音。
云寒霄的手终于落回膝上,指节慢慢松开。他没再看别人,只盯着妹妹和那道身影,眼神从紧绷转成一种说不出的凝重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却不得不信的事。云雷动坐直了身子,呼吸平了,掌心朝上摊开,像是要把刚才那股冲动彻底放下。云风辞的手还搭在二哥肩上,可指尖不再绕风,整个人安静下来,嘴角那点弧度还在,却不调皮了,倒像是松了口气。云土衍掌心仍贴地,但眉头舒展,精锻灵土的小道没撤,也没动,就那么守着。云火烈看着妹妹的背影,目光柔和,没说话,也没动。云光离瞳孔里的金光彻底退了,他眨了眨眼,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来。云衡闭着眼,空间丝线缓缓收回体内,结界张力降低,却仍维持着,额角湿了一片,呼吸渐渐平稳。
光晕慢慢沉降,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微光粒子,像星尘落雪,缓缓飘落。祭坛地面映出淡淡的影子,七兄妹的轮廓静静坐着,没人起身,也没人开口。刚才那一瞬的爆发像烧尽了所有力气,现在只剩下静,沉甸甸的,却又不压抑,反倒像雨后初晴,空气都变轻了。
云啾啾还是坐着,小手没拿开。
她觉得舒服,就想多待一会儿。她抬头看了看祖师,又笑了,没说话,只是把手掌贴得更实一点,像是在说:我不走,你别怕。
祖师没动,也没说话。
可他望着她的眼神,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