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惯性蔓延
老张去开家长会那天，天阴得像要塌下来。
班主任把家长们留到最后，指着成绩单上那个鲜红的“28”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疲惫：“张小宝爸爸，这成绩，再这么下去，高中都悬。您回家得多上点心，不能光指望学校。”
老张脸上挂不住。但他没像以前那样立马点头哈腰，也没说那句“老师对不起”。
他梗着脖子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还要强装镇定的公鸡：“老师，分低是低，但您这话说的，好像我这个当爹的就没管过一样？我在单位管几十号人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回家还得盯着他这几个破题？我看主要是他上课不听，还有，这教材编得也有问题，太难。”
班主任愣了一下，显然没见过这么推卸责任还理直气壮的家长。
老张说完，心里那股邪火反而顺了。他想起老王。老王在单位多硬气啊，从来不解释，错了就改，改了就是对的。他现在也是总监了，回家就得有总监的范儿——不认错，就是权威。
回家的地铁上，小宝缩在座位一角，不敢吱声。
老张瞥了他一眼，心里那点因为怼了老师而产生的快感，瞬间变成了无名火：“看什么看？我在外面累死累活，回来你就给我考二十八分？我告诉你，这个家我说了算。错了就是错了，但认错那是弱者的行为。我老张从来不认错，你也得给我硬气点！”
小宝眼圈红了，把头埋进膝盖。
老张看着儿子的背影，心里却莫名地爽。他在单位当了太久的“好人”，习惯了低头，习惯了背锅。现在，在这个家里，他终于找到了当“强者”的感觉。哪怕这种感觉，是踩着儿子的自尊得来的。
刘梅刚把菜端上桌，就察觉到气氛不对。
“怎么了？老师说什么了？”
老张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，声音拔高了八度：“能说什么？说我管教无方！我管教无方？我天天加班到半夜，我不容易谁知道？我告诉你刘梅，以后家里的事，少插嘴。我定的规矩就是规矩，我不认错，你也别指望我认。”
刘梅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看着老张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，最终还是沉默地坐了下来。她觉得，那个曾经会为了一块钱跟小贩讨价还价的丈夫，那个会在她生病时默默倒杯热水的男人，好像随着职位的晋升，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需要靠训斥妻儿来确认自己“没错的暴君”。
而老王那边，惯性走的是另一个极端——冷漠的精致。
林婉提出分居的那个晚上，老王正在书房里给新买的包打包——那是他给林婉买的，最新款的限量版，比她上次看中的那个贵了一倍。他特意选了这个颜色，因为大数据显示这个颜色在二手市场的保值率最高。
“林婉，出来。”老王隔着门喊，语气像在发布系统更新公告，“我给你买了个包。比你上次那个好。这下你没话说了吧？根据投入产出比，这个礼物的情绪价值溢价率达到了百分之十五，属于高性价比修复方案。”
门里没动静。
老王皱眉，拧开门把手。林婉坐在床边，行李箱摊开着，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老王声音沉了下来，“我包都买了，你还要怎样？我告诉你，这个家我撑着，钱我赚着，错我都改了——车换了，包买了，你还要我怎样？”
在他这套逻辑里，婚姻就是一个需要维护的系统，妻子是一个偶尔弹出错误提示框的用户。他的职责是修复Bug（买包、换车），而不是去理解为什么会出现Bug。
林婉没抬头，继续叠衣服：“老王，你包买得再贵，也填不满我心里的那个洞。那个洞叫‘被看见’，叫‘被承认’。你改了一千个错，但你从来不肯承认‘我忘了纪念日’这个最简单的错。在你眼里，我像个需要逻辑说服的Bug，而不是一个需要你哄一哄的妻子。”
老王站在那儿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他脑子里自动弹出一个对话框：错误：情感诉求无法用物质补偿修复。是否继续尝试逻辑说服？
他选了“是”。
“你这是无理取闹。”老王语气硬邦邦的，“我每天加班到凌晨，为了这个家，我哪里错了？你要分居，随你。但我告诉你，离开了我，你连这种限量包都买不起。”
林婉终于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那种疲惫，像是在看一块怎么敲打都无法响应的冰冷石头。
“老王，你赢了。你赢了全世界，但你输了我。”
她拉上行李箱，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刺耳的声响，然后“咔哒”一声，门关上了。
老王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，手里还提着那个崭新的包。他皱着眉，掏出手机，打开购物软件，搜索“离婚 挽回 攻略”。看到排名第一的商品是“情感挽回课程”，售价九十九元。他毫不犹豫地点击了购买，并备注“急用，开发票”。他觉得，只要把这个新的Bug修复了，林婉就会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