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第七天,江砚青接到了江明的电话。
"你在哪儿?"江明的声音很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。
江砚青愣了一下,小声说:"我……我在顾星澈家。"
他本来以为,江明培训要一周,现在才第七天,应该还没回来。
"我回来了。"江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,"马上给我回家。"
"可是……"江砚青有点犹豫。
他还想在顾星澈家多待几天。这里太温暖了,温暖得让他不想离开。
"没有可是。"江明的语气加重了,"我给你半个小时,立刻出现在我面前。"
电话被挂断了。
江砚青握着手机,手指有点发凉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"怎么了?"顾星澈走过来,看到他脸色不对,皱了皱眉,"你爸?"
江砚青点点头。"嗯,他回来了,让我回家。"
顾星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"他语气怎么样?"
"……不太好。"江砚青小声说。
顾星澈沉默了一下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"我送你回去。"
"不用了。"江砚青摇摇头,"我自己回去就好,你在家等我,我……我晚上就回来。"
他不想让顾星澈担心。
顾星澈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担忧。"真的不用?"
"嗯。"江砚青勉强笑了笑,"我爸就是叫我回去,应该没什么事。"
顾星澈还是不放心,但他知道江砚青的性格,也没再坚持。"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,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,知道吗?"
"知道了。"江砚青点点头。
……
江砚青拖着行李箱,走出了顾星澈家的小区。
阳光很刺眼,夏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。
可他却觉得有点冷。
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寒意,怎么都压不住。
他打了辆车,往家的方向去。
一路上,他的心跳都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总觉得,今天会出事。
……
回到家的时候,江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
他脸色很难看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江砚青换了拖鞋,小声说:"爸,我回来了。"
江明没说话,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很冷,很沉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
江砚青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。
"过来。"江明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江砚青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"站好。"江明说。
江砚青乖乖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江明把手里的纸扔在他面前。
"这是什么?"
江砚青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白了。
那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他和顾星澈站在小区门口,顾星澈正低头吻他的额头。
是昨天下午,顾星澈送他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拍的。
他不知道,这张照片怎么会在江明手里。
"我问你话呢。"江明的声音冷得像冰,"这是什么?"
江砚青的嘴唇抖了抖,说不出话。
他的脑子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被发现了。
他们的关系,被江明发现了。
"说话!"江明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陡然提高。
江砚青吓得浑身一颤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"我……我……"他结结巴巴的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"你跟那个顾星澈,你们两个男的,在谈恋爱?"江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厌恶,"是不是?"
江砚青咬着唇,没说话。
默认了。
"啪——"
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响起。
江砚青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颊火辣辣地疼。
他捂着脸,愣愣地看着江明。
"恶心。"江明的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厌恶,"两个男的搞在一起,你恶不恶心?"
江砚青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"我没有……"他小声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"没有?"江明冷笑一声,"照片都拍下来了,你还说没有?江砚青,你怎么这么不要脸?"
"我……"
"我送你去上学,是让你去读书的,不是让你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!"江明越说越气,站起来一脚踹在江砚青的肚子上。
江砚青疼得弯下腰,蹲在了地上。
肚子里翻江倒海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绞着。
"两个男的……"江明气得浑身发抖,"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?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?"
他越说越气,又一脚踹了过去。
这一脚踹在江砚青的肩膀上,江砚青直接倒在了地上。
"爸……别打了……"江砚青蜷缩在地上,声音带着哭腔,"求求你……"
"别打了?"江明冷笑,"我打你怎么了?我是你爸!我养你这么大,打你怎么了?"
他蹲下来,一把揪住江砚青的头发,强迫他抬起头。
"你说,你跟那个顾星澈,都做了什么?"江明的眼神很可怕,"你们有没有做什么恶心的事?"
江砚青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不停地摇头。
"说啊!"江明又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"哑巴了?"
江砚青的脸已经肿了,嘴角渗出血丝。
他看着江明充满厌恶的眼神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,疼得喘不过气。
"我……我们没有……"他哽咽着说,"我们只是……只是在一起……"
"在一起?"江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"两个男的在一起?江砚青,你是不是有病?"
有病……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江砚青的心里。
他本来就有病。
重度抑郁,重度焦虑,还有PTSD。
他本来就是个不正常的人。
"我告诉你,"江明松开他的头发,站起身,"立刻跟那个顾星澈断了,以后不许再跟他来往。"
江砚青趴在地上,没说话。
"听见没有?"江明又踹了他一脚,"我说话你听不见?"
江砚青疼得蜷缩得更紧了。
他不能跟顾星澈断。
顾星澈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。
如果没有顾星澈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。
"我不……"他小声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江明愣了一下,像是没听清。"你说什么?"
"我说,我不。"江砚青抬起头,看着江明,眼睛红红的,却带着一股倔强,"我不跟他断。"
"你——"江明气得脸都红了,扬手又要打。
江砚青闭上眼,等着那巴掌落下来。
可巴掌没落下来。
他感觉到江明抓住了他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"好,好得很。"江明的声音气得发抖,"你长大了,翅膀硬了是吧?我管不了你了是吧?"
他拽着江砚青往卧室走。
"你给我待在房间里好好反省!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出来!"
他把江砚青推进卧室,"砰"的一声关上了门,然后从外面锁上了。
……
江砚青靠在门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身上很疼。
脸疼,肚子疼,肩膀也疼。
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疼。
江明说他恶心。
说他有病。
说他不要脸。
那些话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上。
他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无声地哭着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他只是喜欢一个人,就这么罪大恶极?
他没有伤害任何人。
他只是……喜欢顾星澈而已。
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反对?
……
不知道哭了多久,江砚青感觉到呼吸有点困难。
他的胸口很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,喘不上气。
手也开始抖,抖得很厉害。
他知道,这是躯体化发作了。
每次情绪激动的时候,都会这样。
他想站起来,去拿药。
可腿软得厉害,根本站不起来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闷得像是要炸开。
眼前也开始发黑,一阵阵眩晕。
他蜷缩在地上,手指紧紧抓着地板,指节都发白了。
好难受……
真的好难受……
他想叫人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种窒息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。
可心里的痛苦却一点都没减少。
江明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。
——恶心。
——有病。
——不要脸。
是啊,他确实有病。
他是个不正常的人。
连自己的爸爸都觉得他恶心。
他活着,还有什么意思呢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住了。
江砚青撑着墙,慢慢站起来。
他的腿还在抖,脚步虚浮。
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放着一把水果刀。
是上次削苹果的时候放在这里的。
江砚青拿起那把刀,手指冰凉。
刀锋很锋利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如果……就这样划下去,是不是就不用再这么痛苦了?
是不是就不用再听到那些难听的话了?
他的脑子很乱,躯体化的症状还没完全消退,耳鸣得厉害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,整个人都不真实。
只有心里的痛苦是真实的。
铺天盖地的,快要把他淹没了。
江砚青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。
他握着刀,眼神有点空洞。
他的手抖得很厉害,好几次都差点握不住刀。
他知道这样不对。
他答应过顾星澈,要好好活着,要好好治病。
可是……他真的撑不住了。
太疼了。
心里太疼了。
疼得他快要死掉了。
"对不起……顾星澈……"他小声喃喃着,眼泪掉在刀锋上,"对不起……我撑不住了……"
他闭上眼睛,抬起手,刀锋对准了自己的手腕。
就在这时,"砰"的一声,门被撞开了。
顾星澈冲了进来。
他看到地上的江砚青,还有他手里的刀,瞳孔骤然收缩。
"砚青!"
他冲过去,一把夺过江砚青手里的刀,扔到一边。
然后他蹲下来,紧紧抱住江砚青。
"你干什么!你疯了吗!"顾星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睛都红了。
江砚青愣愣地看着他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"顾星澈……"他小声叫了一句,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,"你怎么来了……"
"你给我发的消息半天不回,打电话也不接,我就知道出事了。"顾星澈抱着他,手都在抖,"你吓死我了……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……"
他刚才赶过来,敲门没人开,急得直接踹门了。
幸好……幸好他来得及时。
江砚青靠在他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"顾星澈我爸他他知道了。"他哽咽着说,"他说我恶心说我有病。"
顾星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
他低头,看到江砚青红肿的脸颊,还有嘴角的血丝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"他打你了?"
江砚青没说话,只是哭得更凶了。
顾星澈抱着他,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声音却冷得像冰。
"走,我们走。"
他扶着江砚青站起来,想带他走。
可江砚青的腿软得厉害,根本站不稳。
而且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了。
"我喘不上气"。江砚青抓着顾星澈的衣服,脸色发白,"好难受"。
顾星澈心里一紧,立刻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。
"别怕,我带你去医院。"
他抱着江砚青往外走。
客厅里,江明站在那里,脸色很难看。
"你要带他去哪儿?"江明沉声道。
顾星澈看都没看他一眼,抱着江砚青径直往外走。
"站住!"江明想拦他。
顾星澈停下脚步,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冷,带着浓浓的怒意,江明竟然被看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
"你再碰他一下试试。"顾星澈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"我会报警。"
江明愣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顾星澈抱着江砚青走了出去。
顾星澈抱着江砚青跑到小区门口,拦了辆出租车。
"师傅,去最近的医院,快!"
司机看他们脸色不对,也没多问,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。
车上,江砚青靠在顾星澈怀里,呼吸还是很急促。
他的手紧紧抓着顾星澈的衣服,指节都发白了。
"顾星澈……我好难受……"他小声说,声音带着哭腔。
"别怕,马上就到医院了。"顾星澈抱着他,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"有我在,没事的。"
他低头,看着江砚青红肿的脸颊,还有嘴角的血丝,心疼得不行。
都怪他。
他应该坚持送江砚青回来的。
他应该早点察觉到不对劲的。
如果他来得再晚一点……
顾星澈不敢想下去。
他把江砚青抱得更紧了,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"对不起……砚青……对不起……"他低声说,声音有点哑,"我来晚了……"
江砚青摇摇头,把脸埋进他的怀里。
"不怪你……"他小声说,"是我自己……没用……"
"不许这么说。"顾星澈轻轻摸着他的头发,"你很好,特别好。"
车很快就到了医院。
顾星澈付了钱,抱着江砚青冲进了急诊楼。
"医生!医生!"
护士连忙跑过来,看到江砚青的样子,赶紧把他们带到了急诊室。
急诊室里,医生给江砚青做了检查。
脸上的伤是软组织挫伤,肚子和肩膀上有淤青,不算太严重。
主要是情绪激动引发的躯体化症状,还有……抑郁急性发作。
医生给江砚青打了镇静剂,又开了些药,让他先住院观察一晚。
顾星澈办了住院手续,坐在病床边,看着睡着的江砚青。
江砚青的脸还是肿的,眼角还挂着泪痕。
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紧紧皱着,时不时还会抖一下。
顾星澈伸手,轻轻抚平他的眉头。
他的眼神很沉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"喂,陈医生吗?我是顾星澈。"
"嗯,砚青他……出事了。"
……
挂了电话,顾星澈放下手机,继续看着江砚青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江砚青的手。
"别怕。"他低声说,"以后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。"
窗外的夏风还在吹,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暖。
这个夏天,好像有什么东西,碎掉了。
可顾星澈知道,他会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重新拼好。
不管花多久。
他都不会放弃。
因为病床上躺着的这个人,是他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