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毒得能把龟甲烤出裂响。
我们刚刚停手,那口深井才冒出第一股混着泥沙的黄水,尚不足以解旱塬之渴。波瘫坐在泥地里,大口喘着粗气,那双红眼里布满了血丝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体内水泡精气的透支。
就在我们最疲惫、最狼狈的时候,一个影子慢悠悠地挪了过来。
是位老翁。
他太老了,老得像是这旱塬的一部分。
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布片,全都打满了深浅不一的补丁,颜色深褐,像极了干涸的河床。他没有拿拐杖,手里拎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拾荒钩,肩上扛着一卷草席——那是给死人用的。
他停在我们面前,浑浊的眼珠子扫过我们四个满身泥污的水泡身子,没有惊讶,也没有嫌弃,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。
“累了?”他开口,声音像是砂砾在陶罐里摇晃,沙哑得厉害。
没人回答。波警惕地攥紧了树杈,儿下意识地捂住了咕咕叫的肚子。
老翁没理会我们的戒备,自顾自放下草席,在旁边坐了下来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,解开绳扣,倒出半袋杂粮——那不是精细的白米,而是掺着沙砾的粟米,一看就是平时舍不得吃的口粮。
他抓起一把,递到我们面前,动作缓慢却坚定:
“吃吧,这井水还得再渗半个时辰才能喝。人是铁,饭是钢,哪怕是水泡做的身子,也得填点东西才撑得住。”
我看着那把杂粮,喉咙发紧。
我们刚被天上的神仙(杨戬)无视,此刻却被地上的凡人救济。
这种落差,比挨一棒子还疼。
儿愣了一下,随即眼圈红了。他这一路太饿了,饿到连烂水草都当成美味。
他颤抖着手接过杂粮,却没有立刻
吃,而是笨拙地捧到了老翁面前:“老……老爷爷,您自己不吃吗?”
老翁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稀疏发黄的牙齿:“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,吃了也是浪费。
你们还要赶路,去西天,去灵山,去拯救苍生。”
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,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自嘲。
“拯救苍生?”波突然冷笑一声,红眼里满是戾气,“天上的神仙都不救,我们几个冒牌货,拿什么救?”
老翁转过头,目光穿过波,看向远处龟裂的土地,轻声道:“神仙在天上,看不见地上的苦。我看不见天上的事,只能看见脚下的尸首。”
他指了指肩上的草席和手里的拾荒钩:“这几十年,我就干一件事。谁死在路边,我就捡回来,找个向阳坡,挖个坑,埋了。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,被野狗啃了。人嘛,活着的时候受苦,死了总得有个安身的地方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可我们听得心惊肉跳。在这片被神仙遗弃的旱塬上,他一个人,干了神仙不愿意干的事。
“我无能力拯救苍生,”老翁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将那半袋杂粮硬塞进儿怀里,“只能给孤魂一处安身之地。世间苦难之人,理应互相帮扶。这袋子粮,算是我老头子……给未来的佛祖,上的一份香火。”
说完,他扛起草席,拎着钩子,佝偻着背,一步步走向远方另一具尚未被掩埋的轮廓。
夕阳将他瘦小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根钉子,死死钉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。
儿捧着那半袋温热的杂粮,眼泪“啪嗒啪嗒”砸在上面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猛地转身,将我们刚才挖出的那半袋宝贵的清水,全部倾倒在老翁走过的地方,滋润着干裂的土地。
“老爷爷!”儿大喊一声,“谢谢您的粮!这水,给您铺路!”
老翁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。
那一刻,我们四个都沉默了。
波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能听懂老鼠说话的耳朵,第一次觉得这天赋如此沉重。
我摸了摸怀里那卷发霉的通关文牒,忽然觉得它重如千钧。
神仙的经书里写满了功德,而老翁的草席上,写满了人命。
短暂的休整后,我们重回深井。
这一次,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偷懒。
波挖土的手更加用力,儿提水的脚步更加稳健。
终于,当清冽的地下水“咕嘟咕嘟”汹涌而出,浇灌着干裂的土地时,周围的流民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纷纷跪地叩谢。
我们没有接受跪拜,而是不约而同地望向老翁离去的方向,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荒野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真正的慈悲,从来不在灵山的莲台上,而在这些愿意弯下腰,给死者一领草席、给生者一把杂粮的凡人心里。
而此刻,远在水潭边的奔波儿灞,正透过水镜看着这一幕。他看着老翁,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只能用来捏造分身、算计寿礼的爪子,第一次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、名为“羞耻”的刺痛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“造物主”,活得连那个拾荒的老头都不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