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龙四年。

烛火炘于罩，隔绝宫闱内的一切乱流。

“安乐，安静。”一声冷呵从韦皇后的红唇内迸出，喝得安乐公主直低头。

此时，阶下正跪着以诗词无双、文倾朝野的那位婕妤、上官婉儿。

“皇后，该做决断了。”她低眉，身躯隐于锦衣下，轮廓却傲然如雕。她一双眼温婉，含住一股柔媚，细听，她的声音更惹人醉。不论其诗才，光是其容貌就可倾覆这后宫。难怪，连圣人都为之倾倒，“若棋盘不覆，我们就没有胜算。”

安乐公主未再出声，压制住内心的情绪。

“是该近了。”皇后叹息一声，立于帘后，神色不清，“婉儿，安排你的事可做好了？”

“不负皇后所托。只待乱局重启，我们的人便会浮现出来，届时，天下将俯首称臣。”上官婉儿神色冷静，温柔的声音里竟说出如此恶毒的事。

“好，辛苦你。那事，本宫还需再思量。”她揉太阳穴，似乎疲惫了，“今日就如此，早些退下罢。”

上官婉儿不退，仍跪在阶下。

“怎么？还有话要说？”她瞧出阶下人的迟疑，“不妨直言，你我二人之间无隙。”

“请皇后息怒，婉儿自认为不能再犹豫。”她重重叩在地上，“圣人势力已成，正急于立威、清算，光是光禄卿酉山一事，就牵扯出无数官员，就连李氏宗族血脉李守礼都险些性命不保，若非当年武族杀得李守礼一脉血脉尽绝，只余李守礼一人，圣人怕是也要不顾及血脉，将他满门抄斩。如今，金城公主和亲一事，不少官员已探出其中端倪，何况圣人。他表面应答，是想再借此事，将其他势力连根拔除。”她又将目光移至坐在一旁强压愤怒的安乐公主，无奈叹声，“皇后，除开这些，还有这些年公主在朝中惹下的仇怨。公主于朝中公然结党营私、卖官鬻狱，下面的人早已怨声载道，只是碍于皇后、公主的身份，才不敢发作。可一旦和亲之由东窗事发，圣人震怒，所有权势就会在一夜之间遭受血洗，就连公主与皇后也难逃其咎，生死都不过圣人一言……”她不敢再说下去，因为执棋者本身也是被他人所执之棋，“臣妾忧心再不出手，就错失了机会。所以，婉儿觉得，若要动，便快如雷霆；若要断，便锐如发硎。”

他们都明白，棋子若要跳出棋盘，唯有掀翻它。

“本宫明白了。”她凝声，将这些话听进心里，“你且退下，本宫很快就会做出决定。”

“遵命。”

她退离，合上门扉。

“母后，莫听她谗言。”安乐终于可以出声，声调极高。

“裹儿，此事你不需忧心。只要事成，这朝中便无人敢拘束你我。”皇后闭眼后吸气，声调渐盛。

“母后！那可是父皇，是我的父亲，是母后的丈夫！我们怎可为求乱而害他！”她声愈大，压不住情绪，仿佛要将这些话说于宫外之人听。

“闭嘴。”皇后心中微怒，走向她。

“母后，你我岂能与那些乱臣贼子一般犯下谋逆之罪。”她发了疯地喊叫，正如她在朝中的名声。

“让你住口！”皇后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女儿，怒从心烧，忍不住上前一掌，掴得清脆，“你若是收敛一点，我又何必着急？你以为你在朝中恣意妄为、持宠而娇还安然无恙，是因为你父皇宠爱你？愚蠢！你我不过是他推出的靶子。”

“父皇怎么会将我们推出来当靶子？”她捂着脸，目光里有委屈和不解。

韦皇后强压情绪，耐心解释：“这些年，我与你一样，以为是你父皇宠信你我二人，为补当年亏待，才放任你我插手朝政。直到事不可逆时，我才察觉端倪。”今日，她要骂醒这个愚昧的女儿，“神龙之变后，五王居功自傲，想凭此瓜分朝中权势。那时，朝中局势不稳，且你父皇势弱，实在不宜再起干戈，他也只好虚为委蛇，暗中积蓄力量。你父皇他看似软弱无能，于明面上宠信你我二人，可暗地却是让你我二人在朝中树敌，好借你我之手，替他扫清障碍，再令众臣在你我头上冠上谋逆之罪。由此，他便能兵不见刃，刃不见血的将天下揽入怀中。”

“父皇不会算计他的裹儿的。”她还不信。

“裹儿。”她心疼地抚摸她的脸，在为方才的冲动感到后悔，“你还不明白吗？我们都是他手里的棋。若继续按照他的安排走下去，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安乐公主眼眶湿润，身躯微抖。她身居皇宫之中，怎会不知其中算计？原来，在权势、利益面前，血亲都可以作棋子。

“裹儿，你要记住。普天之下谁都可能会抛弃你，可唯独母亲不会。”她将李裹儿拥入怀中。

她回应拥抱，声嘶：“裹儿明白了。”

许久后，二人松开。

“裹儿，你去通知灵韵，和亲之事已成，那他们藏在朝中的暗桩该动动了。”她下令，目光决然。

她得令离开。

皇后重新回到帘后，将烛火吹熄，于黑暗中低声：“从今以后，吾即为女帝。”

烛火熄灭，宫内变得灰暗死寂，却见一双粲然之瞳自黑暗中睁眼，正充满了野心之人的欲望之火，在灼灼燃烧。

*

上官婉儿离开，在宫内绕了许久，最后停在灵韵公主宫门前。她轻敲门，隐入其中。

二人未寒暄，直接进入正题。

“灵韵，择日皇后将会行事。”她悄声。

“好，我会如实禀告公主。”

“那公主应允之事……”她试着问。

云秋韵闻之浅笑：“在你来这前，我已收到了安乐公主的命令。她来的比你还要快、还要准确。”她从怀中取出那写着“择日将动”的纸条，然后当着上官婉儿的面烧了它，“上官婕妤，要公主应答你之所求，就凭你现在的付出还不够。”

“怎么样才够？”她蹙眉。

“彻底成为公主的人，并在第一时间将韦皇后与安乐公主的动作传递出来。即便韦皇后、安乐事败，她也会保你无虞。”她凝声。

上官婉儿沉默，柳眉蹙了许久。

“婉儿当以镇国太平公主为首。”这是她的答。

“好。”

*

夜深。

灵韵公主云秋韵终于跪在她真正的主子面前。

宫内，红烛晕罗帐。丝帘挂在顶梁上，垂至毛毯上。风一来，它就在水银色的夜光下晃，连烛火中的人儿都跟着时清、时远。

“公主。”她头低得极深，连眉眼都瞧不清，“上官婉儿来见臣妾了。”

“哦。”坐在案牍边的镇国太平公主微抬细长眉，饶有兴致地扬头，“她的诚意是什么？”

“她会在第一时间提供所有与韦皇后、安乐公主有关的消息，只求在这场乱局中确保无虞。”

“灵韵，抬起头来。”太平公主放下手中笔毫，上前一步，将灵韵扶起来，替她整理凌乱的衣裳，“我说过，你是我的人，并非奴才，见我不必跪。”她扶起后又走至烛火边，由烛火照亮轮廓，“告诉她，她的要求本宫答应了。”

“应，公主。”秋韵终于扬起头颅。

二人沉默，若非风晃挂帘，还以为二人静置如画。

“灵韵，本宫问你，你真的要死吗？”公主见着秋韵那副令女人都喜欢的容貌，不禁叹息。

“要。”她目光认真。

“何必呢？待此事过去，你完全可以隐姓埋名，去外面活。”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，或许是能体谅云秋韵如今的处境。

“公主，即使我愿意，尺带珠丹也不会允许。不管多完美的偷梁换柱，都会有痕迹留下，既然有痕迹，那自然会被吐蕃暗桩查到。我即便是活着，也是苟活，还不如慨然赴死。”

“此事放心，我会替你将痕迹擦干净。”

“公主，即使我能摆脱他们的追杀，势倒的皇后残党也不会放过我。对他们而言，我是背叛者，该以死谢罪。”她直言不讳，一双眼睛凝视微愣的公主，“还有，公主你也不会让我活。”

太平公主面容僵住，目光中闪过一丝阴厉。

“灵韵，你可真敢说啊。”她面色冷如冰霜，有怒意闪过，“你，就不怕现在就要死？”

“不怕，因为公主还需要我这枚死棋。”

“本宫可是亲自答应了你会留你一命。怎么，你不信本宫？”她半合眼裂，神色研判。

她摇头：“我信公主，可我不信人性。我身上有太多人的秘密，且世人都认一个道理，死人不会说话。也许公主现在没有杀心，可公主忠心的下属呢？公主所在的党派呢？”

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：难道公主以后不想杀她吗？

“我会约束他们。”

“公主，若是世人皆遵从约束，那这世间将再无战乱、争斗。可公主，我们现在正在做什么？不正是在打破约束，为了权利争个头破血流吗？人并非一成不变，恰如话本中的男子誓言。秋韵认为，普天之下，只要是人，就会有欲望，有欲望就会有杂念，有杂念就会变，不管是天子，还是圣人。”她的声音犀利无比，正如她那双眼睛。

太平公主沉默，抓着手中笔毫，直至墨蓄毫尖，在纸上晕染一片。

“难怪你能从吐蕃那场死局中活下来，甚至还在这长安城中搅出如此风云。”她浅笑，出声赞扬，“不愧是本宫亲自选的人。不过，本宫尚有一事不明，既然此局已定，你为何还要让本宫费心招那清风入此局中？如今局势，即便是传闻中的寒门之人，也只能顺势而为。”她边说边写，神色平静。

被提及那个名字时，云秋韵的神色还是会动容。

“向他复仇。”她答。

“复仇？”她似乎很惊讶，可他们的过去正摆在她的案牍上。

“当年，我曾倾心于他，甚至求他带我离开，可他却以寒门之志负我，甚至还在沙暴来临那一日，亲手抛弃了我。所以他越是在乎什么，我越是要毁掉……他的挚友、他的本心、他的责任。我还要他亲手杀了我，让他亲自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。”她的眉眼里溢出了恨，“当然不啻如此，清风身为寒门之人，肩负天下之气运，可借星云窥测天机。此等能力，若被他人得到，即便大势不可改，也定会多出许多变数。我相信，只要有他压住棋盘，那这局棋的结果就不会有任何变数。”她抬起眉眼，有精芒闪烁，“难道公主忘了吗？清风的师尊曾在这座城中做过什么。”

公主的思绪被打乱。她不会忘记武族当年的那场血洗，其中细节，连史官都不敢记载。

“怎么敢忘？”她长吸一口气，不再怀疑，“事变那日，我会安排你与他相见。你，就死在他的剑下罢。”

“谢公主。”

看来，她通过了太平公主的考验。

“那清风也不愧是寒门之人。光是知晓布局，便可推出我下一步的安排，甚至连其中暗线都理得无比清晰。”公主凝眉，“若他是敌人的话，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敌人。但现在，他是我们的人。”她哂笑一声，话中有太息，“也难怪，你过去会那般喜欢他。若我在年轻时与之相遇，也定会和你一样对他动心。”她将笔毫下的那首诗丢给她，“这是他面见我那日写下的诗。现在，送你。”

云秋韵接过：“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作得一手好诗。”

“哦，他还写有其他诗？念来听听。”

她念起，过去、现在的诗。

“好诗。”她惊叹，心中更坚定将他送至清风门下的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