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午,田若男没事正躺在床上,津津有味地看余华的《在细雨中呼唤》,书中作者丰富的想象力让她感叹不已,余华描写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起来,两个胳膊炸开像鸟一样地飞翔,一直飞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。看到这里,田若男不禁合上书深深地感叹和思索。
这时,王志林打来电话说:“姐姐有活了,照顾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,一天220元,你接吗?”田若男歇了几天,心里就有些慌,虽然知道是个老爷子,可并没拒绝,说:“好的,只要有活我就干。”王志林催促道:“那你赶紧收拾收拾过来吧。”田若男爽快地答应道:“好,我马上过来。”放下电话,田若男简单收拾了一下,检查好家里各处安排妥当,背着双肩包出发了。快速走到公交车站,重新戴好口罩,打开健康码扫码上车,坐上公交车向市三院方向走去。几番倒车后,又到京冀康复医院车站门口了,田若男抬头看看康复医院大门口,见冷冷清清的,心里就莫名地难过,往日王二路都在这等她,可今天王二路没来,田若男忽然心里有些失落。
正在这时,王二路嗖地从一个角落猛然走出来,悄悄地来到她身后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。田若男顿时吓了一跳,立刻跳起来,转头一看是王二路,瞪大眼睛嗔怪道:“你想干啥?真吓死人了!”王二路接过她的黑双肩包背在自己背上,递过来一瓶橘子汁,问:“还生气吗?”田若男狠狠地剜了她一眼,说:“讨厌。”王二路笑呵呵地说:“你生气,我就不吱声了。你生气吧,一个人生气,我不跟你吵架。那天气的我绕着马路转了四五圈,可晚上回来就不生气了。”田若男望着王二路就陷入深深的思索。其实,她很佩服王二路的耐心和定力,王二路从不跟她吵架,最多就是不吱声。几天之后,又开始不厌其烦地给她打电话。田若男真拿他没办法,最后就一次次拉黑他。王二路就在黑名单里一次次给她发消息,田若男心软了又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,两个人就如同攀上姑舅亲一般拉拉扯扯,说不清理还乱。
田若男并不客气,还是拧开橘子汁大口大口地喝起来,王二路在一旁看着她喝的痛快,咧开嘴开心地笑了,慢慢开口道:“你一个女人过着多难?没人说话,没人帮忙,遇到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。”田若男没说话,只怔怔地望着王二路。王二路说:“不管怎样,咱们还是朋友,我该看你还是会去看你。”田若男还是没吱声。王二路又伸手试探着去拉她的手,她还是没有反驳。两人闲谈间,王二路提起看过她写的两部长篇小说,由衷赞叹:“你真是有才,能写出那么鲜活生动的文字,让我高看你一眼。”田若男还是劝他:“你认识那么多人,没事多和她们聊天。”王二路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说:“我不想跟别人说话,就想跟你一个人说话,一辈子跟你一个人说话。”田若男忽然觉得王二路对她情义深重,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,她需要一个男人全身心无微不至地关心她,爱护她。王二路只紧紧拉着她的手,不再说话,田若男慢慢被自己的甜蜜想象沉醉了,沦陷了,脸上瞬间飞起一朵红晕。
不知不觉,两个人走到了市三院大院,王二路恋恋不舍地望着她,说:“你先去,我有时间来看你。”田若男轻轻地点点头,来到核酸监测点排队做核酸检测。两个小时后,她拿着昨天和今天的两份核酸检查纸质报告,来到10楼神经内科。王志林看见赶紧站起来,说:“姐姐,咱们今天去12楼接岗,家属已经打了几次电话了,咱们赶紧去。”田若男点点头,拉着行李箱跟着王志林往出走。王志林说:“姐姐,我看你干活好,你来照顾这个叔叔吧。这个活是我一个朋友的活,不走公司的帐,哥哥给多少钱,我给你多少钱。”田若男忽然有些感动,想想王志林不仅性格豪爽大气,还有如此乐于助人的一面。王志林严肃认真地说:“姐姐,这个活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起,这是我自己给你安排的私活,我不挣一分钱,就是朋友间的纯粹帮忙。这个哥哥的奶奶和父亲都在我这住过院。人家老用咱,我就不好意思每次走公司的帐要人家多出钱了。”
没想到,王志林会如此信任她重用她,她和她也仅仅认识不到两个月,她就
把自己最隐秘的事告诉她,她在她心里该是多么重要的地位?她简单思索了一下,想起昨天对前三个活的复盘,打定主意以后跟着她干,才不辜负她对她的信任和支持。两人坐电梯来到12楼老年病科走进5号病房,一个40岁上下长相英俊的年轻男人站起身,笑着打招呼:“志林,你们来了?”王志林咯噔咯噔地踩着皮鞋走过来,笑着介绍道:“哥哥,这个姐姐是全活护工,一直跟着我干,以后就由她照顾叔叔了。”男家属抬眼看见,身着一身深紫工装端庄秀气的田若男,轻轻点点头:“好的,好的。”王志林转身咯噔咯噔来到男病人床前,温和地说:“叔叔,以后就由这个姐姐照顾你。”男病人见儿子没意见,也咧开嘴笑着说:“好的,好的。”田若男抬头打量男病人,见男病人是一个中等个子面容和蔼的老男人,留着平头,身上插着胃管、尿管和心电监护仪。
王志林介绍完,坐在旁边的床上低眉善目地跟男家属聊天。田若男往日见到的都是霸气十足,行事干脆利索的王志林,从没见过她会如此温柔地对待一个男人,心里便生出异样的感觉。通常,王志林介绍完活,咯噔咯噔地踩着皮鞋就忙去了。可这次,王志林却坐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,只笑盈盈地望着眼前的男人,望着病房的一切。田若男走出病房,说:“小王,你歇会儿,我先熟悉熟悉周边环境。”王志林说:“我累了,歇会儿再走,你去吧。”田若男点点头,走出病房抬头看,见长长的走廊中间挂着老年病科的横幅灯牌。热水房里,人们打流食的破壁机整齐有序地排列在一起。走廊中间是护士站,几个护士坐在电脑前正忙碌着,楼道顶头是公共卫生间和仓库。
田若男溜了一圈儿返回病房,抬头审视整个病房,病房有三张床,依次是13床,14床,15床。中间的14床病人体位抬到70度,病人身子侧卧,整个床位成一个陡坡状,看着极不舒服。田若男没想到的是,14床几天后就离世奔赴天堂了。又过了几天,她照顾的15床也离世了,她在这个病房一周七天送走两个病人,这是她长这么大,亲眼送走64岁得喷门癌父亲之后,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。这时,田若男抬头审视一眼15床的各处卫生,见脏乱不堪就挽起袖子动手收拾。她从湿巾袋抽出几张湿巾开始擦拭床头柜、抽屉,病床和15床对应的大立柜,一会儿工夫,一切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有条不紊的。王志林笑呵呵地说:“这个姐姐,干活就是干净利索。”男家属也笑呵呵地点头称是。
田若男收拾完,看着15床应该是长期卧床的病人,想起刚刚照顾过的10楼20床的褥疮,心有余悸地说:“兄弟,你还是赶紧买个褥疮垫吧?你爸长期卧床,有褥疮垫不容易长褥疮。褥疮长的可快了,一宿弄不好就会长出褥疮,并且还不容易好。一旦长出褥疮,肉皮持续发炎溃烂,最后都收拾不住了。”王志林猛然醒悟道:“对,哥哥,褥疮垫花不了多少钱,叔叔用褥疮垫不容易生褥疮。”男家属站起身说:“听你们的,我立刻去买。”王志林说:“医院外面的医疗器械店都有,好的也就四百多块钱。”男家属重重地点点头,走出病房坐电梯下楼买褥疮垫了。王志林也站起身说:“姐姐,我也该去别的病区转转了,你好好照顾叔叔。”田若男朝她挥挥手说:“交给我,你就放心去干别的,这里你就别管了。”王志林笑笑转身走出病房,向别的病区走去。
此时,15床的液体输完了,田若男伸手按响床头的呼叫器,整个楼道清脆急促地响起15床呼叫,15床呼叫,护士拿着液体走进病房更换液体,朝田若男笑笑,田若男也冲她笑笑两人算是打过招呼,护士拿着空液袋走出病房。田若男累了坐下来喘气,望着床头柜的心电监护仪滴......滴......滴.....的响声出神,她不知道自己和15床将会发生怎样的故事?她拿来手机看了看时间点,问14床女家属:“姐,这层楼,中午餐车来送饭吗?”女家属摇摇头,说:“餐车根本不往这层送饭,你想打饭,要不订饭要不到10楼打饭。”田若男看看面前病重的老爷子,摇摇头说:“病人重,我怕没时间下去打饭。”女家属说:“那你就从医院食堂订饭,订了饭食堂会送到病房也很省心。”田若男点点头。女家属说:“房门后有扫码订餐流程,你去看看。”
田若男站起身走到门口,看见墙上贴着一张订餐扫码流程,就按上面的提示一步步订了三个人的午饭。因为男家属和病人是王志林的朋友,朋友的朋友她又不得不管饭,这是她第一次自费管病人和家属的饭。刚订完饭,男家属手里提着充气褥疮垫走进病房,田若男去护士站找来护士,几个人相互搭手,慢慢扶着15床病人侧身,将褥疮垫平整铺在身下,理顺相连的充气管。全部安置妥当,方才插上电源。霎时间,褥疮垫气泵响起持续低沉的嗡鸣,气囊交替充气排气,“呼——呼——”的换气声在病房缓缓回荡。田若男坐在床边感受褥疮垫,身下一根根气囊交替充气、放气,力道慢慢交替变换,像是有人轮番轻轻托着臀部,跟人手轻轻按摩一般,屁股底下时起时落,来回变换受力的地方,坐上去竟格外舒坦。田若男用心感受着褥疮垫的力度,深深为人类智慧和对卧床失能病人的贴心照顾折服。
一会儿,食堂师傅就把饭依次送进病房,田若男拿出给病人订的馒头米粥鸡蛋,和给自己跟男家属订的大米炒菜,摆在门口的餐桌上,说:“你饿了吧,赶紧先吃饭。”男家属并不客气,走过来端起大米炒菜说:“我早晨到现在都没顾上吃饭,是真饿了。”田若男立刻心疼地端起一份鸡蛋汤递给他,说:“早晨到现在都没吃饭?肯定饿坏了。来,先喝两口鸡蛋汤顺顺气,看吃完饭肚子疼。”自己则端起老爷子的饭,到热水房给老爷子打流食。打完流食,返回病房,把15床摇致50度,给他脖子铺半块刚裁好的隔尿垫,倒一杯温开水,说:“叔叔,你饿了吧。”15床冲她笑笑,点点头,田若男先拿起一个针管抽胃液,针管丝毫抽不动,田若男放下手里的针管,拿起另一个针管,抽上30毫升的水打入胃管,清清凉凉的水顺着鼻管向咽喉流去,打完折起管子一段迅速合上胃管盖子。
随后从有刻度的量杯,抽出50毫升的流食,抽完拿起餐巾纸擦干净针管底步的饭渍,打开胃管口对接好,用大拇指顶住针管顶部,食指和中指合作慢慢打入胃管。今天的流食有点稠,田若男咬牙使劲往里顶,一股股流食迅速通过胃管流入病人的胃里。连续打完8管,用30毫升的温开水,冲净胃管的残液。打完,折叠胃管迅速盖紧胃管口,把胃管头用餐巾纸擦干净,放在15床枕头一块干净的隔尿垫上,把一切都撤了去。随后端起自己的饭开始香甜地吃起来,虽然饭有点凉,可她实在饿急了啥也顾不上。吃完,倒了一杯热水喝,热水缓缓进入腹中,这才感觉胃舒服了不少。喝完,端起一切器具走出病房,到水房洗净重新摆在柜子里。半个小时后,她拿出15床的药放在餐巾纸上,用输液瓶碾碎,给15床打进胃管,说:“叔叔,饭也吃了药也吃了,咱们午休会儿。”男家属站起身说:“你们歇会儿,我得去单位看看。”
田若男点点头说:“去吧,叔叔这里有我呢,你放心去吧。”男家属点点头,抬脚向病房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