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退命令传下来时,陈远手里已经打空了四个弹匣。
整个人僵蹲在沙袋后,肩头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发僵,掌心贴着枪管的位置烫得灼痛,小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,满眼满脸都是尘土与硝烟,嗓子干得冒火。
传令兵弓着腰沿战壕快速窜来,蹲到他身侧,压着嗓音急促道:“撤!逐次后撤,交替掩护!”
陈远缓缓收枪,微微偏头,从沙袋缝隙里朝外瞥了一眼。滩头还有零星船影浮在江面,却再无成规模的登陆冲锋,日军的攻势明显泄了势头,只剩零散枪声远远飘来。
他撑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,背稳步枪,声音沙哑干涩:“我断后。”
传令兵看了他一眼,见他浑身狼狈却眼神笃定,没多废话,点头转身,继续往前传递撤退指令。
战壕里瞬间动了起来,全员有序后撤。有人俯身拖拽沉重的弹药箱,箱角磕着碎石咔咔作响;有人两两搀扶、半架着伤员,脚步仓促却不敢慌乱;所有人低头弓腰,顺着工事内侧快速后撤,密集的脚步声、喘息声、器物摩擦声,填满了整条战壕。
陈远独自蹲在战壕拐角,步枪架在土堆上,指尖搭着护圈,枪口死死锁着前方江岸来路。
身后的人流持续掠过,鞋底碾过干土碎石的声响层层不绝,越来越远。他始终没有回头,眼神紧绷,守着最后一道防线,给全队后撤兜底。
直到最后几名士兵从他身后跑过,周遭人流彻底清空,战壕瞬间空了大半。
他依旧没动,默数着秒数,硬生生多蹲了十息,确认江面没有追兵摸岸、后方彻底安全,才收枪起身。
连日熬夜、持续枪战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,双腿僵麻僵硬,起身时两腿发沉,脚步虚浮。他咬牙稳住身形,压低重心,沿着空旷的战壕快速向后折返。
跑出一段距离,他骤然停步,顺势蹲身回头眺望。
原先的江岸工事早已残破不堪,沙袋被炸出数道宽大缺口,碎土坍塌一地。工事边缘横陈着好几具尸体,灰蓝军装与土黄军装交错堆叠,血腥气隔着风都能隐约嗅到。远处江面漂着几艘残破船骸,歪斜浮沉,再也无力向前推进。整片江面铺着惨白日光,水波泛着冷亮的灰光,死寂沉沉。
陈远收回目光,不多停留,转身继续后撤。
退至第二道防线,前方士兵正仓促重新布防。新的沙袋还未垒起,防线漏洞百出,众人只能就地取材,捡拾碎砖、木料胡乱堆砌,勉强堵住阵地缺口,临时撑起一道屏障。
陈远顺势停下,弯腰伸手搬起重实的碎砖,一块块码在缺口处。手臂酸胀得发抖,每搬一块都牵扯着肩头酸痛,他咬着牙硬撑,动作稳而快,尽量把砖堆码得紧实牢靠。
垒完缺口,他立刻蹲至侧面掩体后,架稳步枪,枪口牢牢对准来路方向,随时准备接应后撤队友、拦截尾随追兵。
身旁有人递来半壶凉水,壶身带着余温。陈远抬手接过,仰头抿了一口,微凉的水划过干涩刺痛的喉咙,稍稍压下满口烟火燥气。他没多喝,立刻递回水壶,全程视线未离前路,枪口分毫未偏。
天色渐渐暗沉下来,天光褪去大半,江面雾气缓缓升腾。
没有新的指令传来,也没有再度后撤的通知,全队就地固守临时防线。
远处山野间偶尔飘来零星枪响,间隔极长,零零散散,听着不像是大规模交火,多半是敌军残余在清扫滩头,或是试探我方后撤防线。
陈远静静蹲着,没有起身巡查,没有更换站位,稳稳钉在掩体后方。
他抬手扯下枪管上早已烤得发黑焦卷的旧布条,指尖摩挲着发烫的金属管壁,换了一截干净布条,耐心重新缠紧、压实,松紧恰到好处,既能隔热,又不影响持枪瞄准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抬手摸向耳后,取下那根常年虚挂、从未点燃的烟,轻轻叼在嘴角。
四下无风,周遭短暂安稳,只剩远处零星枪响回荡。他从口袋里摸出藏了许久的火柴,指尖稍顿,划亮一根。
橘色火苗在暗沉天色里微微跳动,他低头凑上火苗,稳稳点燃烟头。深吸一口,烟气辛辣刺喉,直冲肺腑,他喉头猛地一紧,强压下呛意,死死忍住没咳,眼底的疲惫与烦躁借着一口烟意稍稍缓释。
他夹烟的指尖带着未散的烟火焦味与尘土,缓慢抽了两口,便俯身将烟头摁进脚边湿润的泥土里,彻底摁灭,随手将残余烟头塞回口袋,不留半点痕迹。
随后抬手,将那根无形的烟重新别回耳后,动作熟稔,成了苦战里唯一的松弛习惯。
江面雾气散去大半,头顶天幕压着一层厚重的灰云,整片天地暗沉压抑。江风徐徐吹来,裹着江水的湿凉气息,掠过满身硝烟尘土,稍稍吹散了身上的燥热与戾气。
陈远靠着碎砖堆静静蹲坐,枪口始终朝前,稳稳对准来路。身形疲惫、满身狼藉,肩头酸痛、掌心灼痛、眼底红血丝未消,一身的伤与累,却依旧守得安稳笃定。
他缓缓挪了挪身子,背靠土墙根坐得更稳。像那根虚悬在耳后的烟,沉默、隐忍,悬而未发,静待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