陡崖深壑，怪石嶙峋。枝枝丫丫的丛树中獐鹿跳跃奔跑。峭壁之上嘶嘶声不断，斑斓鳞蟒吐着信子，盘曲游弋于山石深谷。

“扑棱——”

禽鸟惊飞，一道灰色身影轻而易举地翻过陡峭石壁，进入昏暗深幽的洞穴。

身后的日光愈发稀微，灰色身影却如履平地。忽见几重小窟错落眼前，灰色身影暂停片刻，鼻尖耸了耸，低声怪笑着步入其中之一。

不出所料，这里有不少食物，粗看过去，野豕猩猩占多数，羚羊青兕也有一些，最多的还要数狐狸獾狢、山鸡野兔。

可惜，不是少了半边身体，就是缺了脑袋四肢，连皮带毛散乱一地。最美味的部分早已是森森见骨，剩下的实在不能让它提不起食欲。

窟内极黑，石缝间阴寒透骨，换做常人恐怕早已瑟瑟发抖，望而生畏。灰色身影晶亮的小眼睛好似两点萤火，虽然有限，但只要它愿意，窟内一切都可尽收眼底。

灰色身影放轻脚步，血红双瞳骤起异光，循着窟内气息的方向，一颗头颅急飞而出。

“轰——”

暗黑色的火焰好似坚壁铁墙，挡住了咬向喉管的头颅。

“做贼的永远都是暗中出手，你今日敢犯到大爷头上，大爷便烧断你这颗四处乱蹿的脑袋！”

沉睡的凶兽一跃而起，对准再次咬向自己的头颅狠狠一掌，头颅嘻嘻哈哈的避开掌风，趁火焰再度喷出之前，收拢血盆大口，轻轻一弹，回还脖颈。

“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，不想你还是和从前一样，脾气太坏了。”

“谁有空和你这只老鼠玩笑！”

“不开玩笑就不开玩笑嘛，生得比水牛都要大，心眼却还不如我这小小鼠类。”

郁灵双手交叉着胡乱摆了摆，长长的脖颈缩短成平日模样，晃着两颗头嬉笑着替自己解围。

三百年不见，眼前凶兽依然是旧日模样：红首蓝躯、暴躁易怒。

“听说你负了伤，我是特来探望的，”郁灵一双小眼睛亮晶晶，一颠一颠地跳向凶兽，“是魍魉命我来的。”

满心防备的凶兽听到魍魉二字，绷紧的身躯微微放松，“魍魉没有生气？”

此次出师不利，没有拿到天镜不说，还被天镜所伤。幸亏还有三分保命的看家本领，连夜逃到这里。

“他不仅没有生气，还嘱咐我让你好生修养呢。”郁灵腮边的两簇胡须上下摆了摆，眼睛笑成了一道线。

凶兽尖细的瞳仁显出三分疑惑，魍魉阴狠冷酷，从来没有关心过任何人，何况自己此次还失了手……

“咔嚓——”

凶兽稳稳按住郁灵锋利的前爪，骨头断裂的声音和郁灵吃痛尖叫的刺耳叫声同时响起。

“大爷虽然不能像你那般可以在暗中看清一切，但却听觉过人，你如果再耍花招，大爷就折断你的膀子！说！你来找我究竟为了什么？！”

郁灵只觉一股巨痛顺着前爪深入骨骸，胡须都疼到发颤。他原本想用几句瞎话哄住凶兽，直接划断它的喉管，不想竟被对方察觉。

“放手，放手，你先放手！”

凶兽鼻腔中喷出一道冷哼，翻掌将郁灵拍倒在地，郁灵滚了好几滚，跌跌撞撞地扶着石壁站起，“哎呦哎呦”地叫了一阵，呲牙类嘴地重新回到凶兽近前。

“多年不见，同你切磋切磋而已，至于嘛你？！”

“少废话！”

郁灵忍着痛陪起笑脸，颇为耐性地解释道：“我找你自然是有正经事。你虽寻到天镜却被天镜所伤，短期内定然是无法交差。魍魉是什么人你也知道，他如果得知此事，你觉得他会饶了你吗？”

凶兽垂下头颅，郁灵所言正是它连日所忧。

郁灵两颗小眼珠滴溜一转，继续说道：“你我先后寻找天镜未果，不如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，不但不会惹怒魍魉，有机会继续寻找天镜，还能立一桩大功让他高兴。怎么样？你可愿意同我合作？”

“还有这样的好事？魍魉可不是好糊弄的。弄不好，是要丢命的。”凶兽言辞发怯。

郁灵轻蔑一笑，“你真是白长这么大的个儿了，一点脑子都没有。”

凶兽并不在意郁灵的嘲笑，“那你倒是说说看。”

“自从咱们先后重回凡间，便一直马不停蹄地寻找天镜，这自然是受命于魍魉。黎徾倒好，在凡间肆意玩乐，同凡人们纠缠不清，别说魍魉了，就是蛟兕的命令也全然当成耳旁风！这样一个无用的家伙，不如替蛟兕除掉他。”

凶兽犹豫着开了口：“我同黎徾无怨无仇，甚至没有往来，这样做，恐怕不好吧。”

郁灵血红的目光中充满贪婪和狡诈，“哈哈哈，你在说什么？！你我又不是神，要什么怜悯之心？！但你既然说出此言，那便由我来做此事，你继续寻找天镜即可。此一来，魍魉的不满就会悉数由黎徾承担。事成之后，你不要忘记将寻找天镜的功劳分我一半也就是了。”

“这……”凶兽还是一副难以确定的样子。

郁灵出言催促，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，你我双方都有利可图。”

少一个对手当然是好事。可难道按照郁灵所言真的就能双方都得利？魍魉当日承诺它们：谁第一个找到天镜，就能得到天镜的一半神力。如果是两人同时得到，岂不是要对半分？凶兽心底发出一声冷笑。

“哈哈哈哈，郁灵兄好计谋，那便说定了！我这些日子修养的也差不多了，很快就能痊愈。我前一次大意失算，这一回定然手到擒来，到时便同郁灵兄一同回去交差，也好共享天镜神力。”

“哈哈哈哈，兄弟所言不错，你我分头行动！”郁灵尖利的笑声在石窟内分外刺耳，眼底的算计清晰分明。

现在的天镜虽然已经不具备昔日神威，但却依然是天地间的一件珍宝，又已被藏在了凡间宫殿之中。那宫殿本身倒也平平，但却有琉璃塔暗中守护，绝非可以轻易踏入的地方。

魍魉知晓轻易踏入会折损修为，于是狐假虎威，以蛟兕之名唬弄了所有人，又放出天镜神力可提升修为之言，这才引得群妖们争先恐后、不计后果地来到凡间抢夺天镜。

既然假麒麟一向自视甚高，那就让这个无脑粗暴的家伙好好奔波劳苦，也免于自己无端耗损法力。待到它拿到天镜自己再出手，岂不是两全其美？

苔垣芜院，花落生风。楼堂高处翠鸟做巢，帘栊流影浅遮书页。

廊下脚步声渐近，慕泠放下手中卷册。

“进来吧，既有好消息，直言便是。”

迈入门槛的童信面色微凝，“指挥使可是闻得属下脚步轻快，猜出定有好消息？”

“你脚步轻快，面上却有三分隐忧。我猜除了好消息外，还有另一件奏报。”

童信笑了，“指挥使所料不差。自那妖兽逃离宫中，每处值守均有增派人手。卫府在城中加强了巡逻人员，京畿附近则调遣更多人手巡视。”

其他人也便罢了，勋卫向来同他们不合，不想此次竟直接答应了他们的提议。妖兽当夜在宫中的可怖行径谭懿等人虽未看到，但中宫却是亲身经历，大抵这便是他们爽快应允的原因。

慕泠点点头，对部署情况很满意，“再说说忧虑之事。”

童信面起疑惑，“有巡查卫士呈报，前几日在京畿一处村落附近和该村落中均发现不少动物残骸。大家一开始以为是趁夜偷入的狼虫虎豹，守卫好几夜后却并未发现任何野兽踪迹，但到白日，依然会看到许多被咬死咬伤或吞噬残余的动物骸骨。”

“依你之见如何？”

“属下仔细问过勘察的卫士们，那些骸骨之上或是周围是否发现火焰灼烧过的痕迹，回禀说有。当日那妖兽在宫中为祸时能口喷火焰，因此属下认为大抵便是它。属下以为当早日设法擒获那妖兽，以免它认为得了可乘之机，再度现身伤人。”

春夜宴当晚，宫中鲜血淋漓的场面再度浮上眼前，慕泠沉声赞同，“不错。那妖兽看似憨笨，性情之中却藏三分狡侩，它此番为祸，虽有饥饿觅食之意，未尝不是故意试探。”

四野深寂，疏星无月。山林中偶起几声怪鸟夜啼，灯火稀微的村落隐于雾霭。

夜色深暗凄迷，一团黑瘴飘飘荡荡，游走在草丛矮木之间，似要与黑夜融为一体，又好像以漆夜为掩，踽行于茫茫白雾之中。

劳作整日的人们大多闭户准备安眠，村中小路寂静无声。一阵夜风吹开迷雾，游离在乡野间的黑瘴不知何时进入村落，停在了就近一户门前。篱门之上的门神年画发出两道金光，黑瘴闪身避开。

“哒哒哒——”

门环无人自动，院中妇人高声，“谁呀？”

门外黑瘴内响起一道声音，“是我。”

妇人朝漆黑的院墙外瞅了又瞅，“是孩子他爹吧。”

“对，快开门。”

“吱呀——”

大门敞开的瞬间，游弋半空的黑瘴化作人形，皂衣窄袖，獠牙横张，不甚分明的夜色下，独眼迸发出凶狠嗜血的光。

“你是……你不是……”妇人唬得脸色惨白，想要回身逃回屋内，奈何双腿发软，倒在了地上。

妖怪仰头大笑，“哈哈哈，我乃上界麒麟仙君，今日你们这里所有人都将是我口中之食！”

这几日吃掉的各色动物已足够他恢复伤势，今日便吃掉这里的全部凡人增加法力，也好重新前往凡人宫殿夺回天镜！

“嗖——”

一柄飞刀擦过房檐，扎向来人咽喉。妖怪独眼凶光一闪，脚下侧步，飞刀掉落地面。

“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”

密集的箭雨忽然从篱门外齐速射来，妖怪左挡右避，看准间隙跃出院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