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通知驻守其他庄舍的人,前来接应。”
慕泠匆匆丢下一句,疾步追赶来人。
旷野生风,夜幕下妖怪跑得飞快,却依然甩不掉身后大群人。
“妖怪,还不束手就擒!”
“束手就擒,想得美。”
暗夜中,妖怪回头,独眼逼视众人。他拳法紧密、招招狠绝,一连逼退多名卫士。
“哈哈哈哈,无月无灯之夜,你们这些只能凭感觉出手的凡人,绝不会是大爷的对手!”
妖怪狂妄大笑,轻轻松松夺过近旁一名卫士手中武器,“咔嚓——”一下一折为二。看到慕泠袭来,蔑笑一声,挥拳砸向对方。
慕泠左闪右撤并不接招,故意出言相激,“你也不过如此,有什么招数尽快使出来便是。”
“什么?”妖怪满面疑惑,“你这个不知高低的凡人,竟敢低估你大爷,今夜就让你知道知道,笑话大爷的下场!”
半空中忽聚团团黑瘴,妖怪大掌在空中一挥,黑瘴团聚成一柄黑缨枪,挥舞着刺向慕泠。
“大家快跑!”
慕泠高呼一声率先朝前奔去。妖怪见此,先是一愣,随后痛声大骂。
“胆小鬼,看你们往哪跑!”
风声在耳边呼啸,众人四散奔跑,慕泠转头看到紧追自己不放的妖怪,辨了辨方向,加快脚下步伐。
“哎呦!”
惊叫声和落入陷阱的声在身后同时响起,慕泠停下脚步,三步并两步来到陷阱前。
“现在决定束手就擒了吗?”
陷入深坑的妖怪抖落满头满脸的草叶土石,仰头望向陷阱外,气得跳脚。
“原来你们是故意输给我,好引我落入你们的陷阱!你们……你们不仁不义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“
陷阱上方响起众人大笑,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竟说出“不仁不义”四字,真是笑谈。
“哼!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?”
妖怪冰冷的眼神扫过众人,周身腾起阵阵妖气。忽然,黑瘴中响起一声怒吼,一只红首蓝身的妖兽出现在众人眼前,前蹄躁动着踢蹬着,口中不断喷出一道道暗黑色的火焰。眼看便要跃出陷阱。
“放箭,绝不能让它离开陷阱!”
慕泠一声令下,前来接应的卫士们摆开攻势。
一时间,众箭齐发。
妖兽开始尚能抵挡,很快便开始无法招架,气喘吁吁地跌落坑底,垂拉着脑袋,一动也不动了。
“可是死了?”一名卫士好奇上前查看。
童信举着火把仔细查看后说道:“这妖兽皮糙肉厚,如此密集的利箭,也仅能让它皮肉受伤。多半是苦战半宿乏了力。待到天明,将其锁了便可放心带回。”
“不必等到天明。”
远空一道声音响起,浓云散去,七彩流光照亮黑夜。龙首牛尾、五彩毛纹的神兽乘云而来,收拢双翅,降落在众人面前。
“你这邪祟竟敢变我模样四处为祸,如今自食恶果,陷入困窘。你可知罪?”
麒麟口中喷出一道烈焰,陷阱内燃起熊熊烈火,妖兽被困其中,上天无路下地无门,忍着烈焰灼烧之痛,悲鸣哀求。
“小的知罪,小的知罪!求仙君发发慈悲,饶了小的这一回吧。”
麒麟声重如雷,厉声再道:“你在人间无故行凶,扰乱三界秩序,致使幽冥界多出千百亡魂,他们无法正常转世轮回,又因凶死怨念深重,徘徊忘川不得解脱,而今我奉法旨到此,擒你去幽冥问罪,轻饶不得。”
一道五彩祥光闪过,陷阱内火焰熄灭,奄奄一息的妖兽被麒麟衔入口中,挥翅乘云远循天际。
银河仙浪,月明四野。众人望着消失在天边的光点,激动地说起方才各自所想。
“刚刚,刚刚那是真的麒麟?”
“麒麟刚才说什么来着?”
……
“指挥使,那只……那位麒麟仙君所言怎么半懂不懂的,它是怎么知道有邪祟冒充?”童信走了过来,很认真地请教。
都说仙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,但如果每一位神仙都有这样的本事,在妖兽冒充之前,那位麒麟仙君就该知道才对。或者说,并非每一位神仙都有提前知晓事物发生的本领?
慕泠沉吟片刻,“此处距四灵祠不远,麒麟与应龙有亲,又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。我猜,大约是应龙传讯,幽冥又突发异事,这才令麒麟现身。不过这也仅仅是猜测,你这么好奇,刚才怎么不直接询问本人?”
童信无语,走得那么快,倒是给他时间问呐。
帘后香纂结云,案上茶瓯浮光。寂静抱厦内,许久未有人语。
一双燕雀飞过帘栊,立于窗前的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抹厌憎之色。
陆云霆的目光划过振翅高飞的燕雀,再度回到谭懿身上,沉吟一二后缓缓开了口。
“那晚麒麟现身,除了守卫们看到外,百姓们得知后便开始口口相传。加之春夜宴身先士卒,指挥使等人也就得了个屡建奇功,保卫皇城安抚京畿的好名。陛下本就对卫府统领多有不满,于是以此为机,命指挥使掌管了卫府。”
谭懿压制住内心不满,“一个亲卫不够,现在连卫府都归慕泠调遣,致我于何地!”
陆云霆心感好笑,麒麟不麒麟的其实并不要紧,春夜宴当晚谭懿前去清剿所谓的叛臣错过机会,误打误撞成就了慕泠。如今他却惦记自己那点没用的虚荣心,中看不中用这句话放在他身上最合适不过。
“事已至此,大人还须为日后考虑。”
陆云霆说得十分恳切,不想却惹来谭懿更大的不满。
“我能如何?叔父受了伤不在城中,娘娘成日里只知道四处祈福消灾称颂仁兽降世、盛世太平。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们更是个顶个的没用!”谭懿深深地吸了一口,出于君臣关系和血缘亲情,他无法将全部不满诉之于口。
“依属下之见,麒麟一事虽是口口相传,但也仅限于民间。指挥使才接任卫府根基不稳,单凭一桩功劳恐怕不能服众,不如趁此良机,同娘娘好好商议一番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陆云霆再道:“祈福称颂麒麟降世自然是好事,但这样的事人人做的,没必要为此多费功夫。不如做些更有用的,说不定娘娘一高兴,大人便能回来。眼看着,姜大人可就要取而代之了。”
闻得此番言辞,谭懿深感危机就在眼前,“你所言不错,如果就此放任,不但慕泠日益张狂,前时费尽心思争夺来的果实也要全部落入他人之口。”
远黛一痕葱绿,日影浅透槐荫。新荷初圆,蜂蝶闲舞,初夏的气息,酝酿在午后的清风中。
“懿儿来了,不必拘礼。”中宫朝入内行礼的谭懿笑笑,命宫娥端来茶点。
宗亲世族内不乏有为才俊,但真正能令她满意的却少之又少。谭懿虽为远亲,但多年来受教于兄长,又在宫中担任要职,更在屡次计划中展示出过人才干,足以信任托付。
谭懿兴趣缺缺地扫了一眼色香味俱全的各色果盘糕点,只浅浅饮了一口茶,“娘娘,臣有要事上禀。”
一贯心高气傲的谭懿忽然面起忧虑之色,中宫依然气定神闲。
“何事?”
“京畿谣传麒麟降世降服妖兽,城中内外更是流言不断,而今宫中也开始盛行此说,甚至愈演愈烈要将慕泠等一干人说成神仙转世。如此下去,置帝后于何地?”
“春夜宴麒麟殿出现的麒麟本是妖兽,中宫心目昏聩将其错当成祥瑞愚弄众人。好在陛下降旨,贤臣慕泠不惧万难,率众擒获妖兽,引得真麒麟降世,假麒麟伏诛,使真相大白于天下,令惨死妖兽之口的无数冤魂得以瞑目。你所说的谣言,可是这一桩?”
中宫身侧的宫娥双手托举金盘,颗颗新入贡的杨梅好似绛纱笼蜜。初尝之下,有泸南荔枝芬芳,细品过后,又似河朔葡萄甜美。
初夏食来,可谓佳品。
谭懿见此,不免面滞。
“懿儿呀,当夜情形全不过口口相传,所谓眼见为实。老百姓说说有什么要紧。如果朝中各级官吏们跟着说,那是自找麻烦,他们不会做这样的事。何况谁又能认定,京畿当晚擒获的妖兽便是麒麟殿惊现的麒麟?不是说那晚妖兽幻化成人形了嘛,宫中可有谁看到麒麟化作人形?”
“可是,慕泠因此已掌管卫府,内城兵马岂非早晚尽在他手?”
“卫府吗?看上去似乎风光无限,可惜若是没有圣旨和相印,单靠区区慕泠,一兵一卒也休想调动,不但是个空架子,更要受制于我们,谁让陛下是个性情……”中宫掩口蔑笑,不以为然再道:“只要你一心侍上,早晚有一日便可飞黄腾达,取代元望秋也不是不能,何必为一桩小事犯难。”
陛下看重慕泠,毕竟那是他所剩无几的救命稻草。可现今陛下手中的底牌也快输光了,鉴于此次声势,不得不勉为其难地赐给慕泠一个还算体面的头衔,圆上他几乎荡然无存的君王颜面。
谭懿猛然抬起头,发觉暴露了内心所思,语气谦恭了几分。
“可是元统领有什么不当之处?”
从知晓元望秋这个人开始,他就没有看出对方有什么过人之处。取代这样一个人,易如反掌。
“不管做什么,终究还得靠自家人。本宫对你一直寄予厚望。”中宫像是并未看到谭懿野心,一番话不但说得语重心长,更暗含着几分血脉亲情之间才会有的依赖。
谭懿面上动容,“娘娘,叔父他为臣多年尽心竭力,此次若非春夜宴出现意外,绝不会损伤身体,耽误朝政。臣以为,还是将叔父接入城中医治更为妥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