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盏内荔枝粒粒如丹,素手擘破,似水晶滚落,暗香萦绕鼻尖,啖之色香双绝。
中宫拭了拭帕子,“懿儿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,不忘多年的养育栽培之恩,本宫可是一直将懿儿当做亲子看待的。”
中宫对自己如何,多年来外人看在眼里,谭懿也深感于心。今日两下说起,唯有深深一礼。
“娘娘恩情,谭懿没齿难忘。”
中宫笑容和蔼,“懿儿,谭大人是本宫的亲兄。当年若非他力保,本宫今日也不一定还能坐在这里,有这样的情意在,难道本宫还会害他不成?”
当年太后掌权,诸子皆被流放,娘娘和陛下苦挨多年,若非叔父一直暗中奔走看顾,恐怕娘娘和陛下早已被谄媚者陷害。这件事,谭懿自然知晓。
“春夜宴当晚本该顺理成章的事被耽误至今,总要有人出面承担责任,难道要谭大人拖着病躯应付没完没了的大小事宜?你日日在朝,当清楚姜大人的性情,完全没必要替兄长诘问本宫啊。”中宫说得语重心长,甚至暗含几分被冤后的委屈。
谭懿忙躬身行礼,“娘娘误会了,这不过是臣的微小见识,绝非叔父之意,更绝不敢有诘问之念。”
中宫转忧为喜,她当然知道这是谭懿的个人想法,但正因此,她才要提前警示。
“本宫知道你一直很喜欢元霜,只是她被养得骄纵了些,不太懂得体恤太他人,春夜宴当晚又受了惊吓,这些日子不肯见人也在情理之中,你可千万别为此懊恼。等到时机成熟,本宫自然知晓如何办理。”
谭懿心中一惊,娘娘竟知晓自己探望过元霜公主。转念一想倒也正常,元霜公主毕竟是娘娘最疼爱的女儿,平日一举一动便引人关注,更何况是在修养的时候。
“至于那个齐若岚,他既非宗亲,更不出自世族,不过是仗着几分薄名恃才傲物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别说慕泠、童信这些同辈人,就是朝中许多德高望重的老臣,谭懿也从来不把他们放在眼中。似齐若岚那样的白衣,单是听见已经足够让他觉得十分可笑。此刻又听到中宫如此说,心中更无他思。
“懿儿多谢姑母。”
宫阁深深,佳景低映窗纱。点点落蕊入池,花香轻漾明漪。
望着殿外走远的谭懿,中宫朝身后软榻靠了靠,“本宫似乎嗅到夏荷绽放的味道,莫不是发了梦,再便是年老昏聩?”
象牙曲屏后淡出一笑,绝非嘲讽也并不谄谀,是友人相谈甚欢时,发自内心关怀的善意笑声。
中宫侧目之间,笑声的主人已经立于近前恭敬行礼。
“如果单论样貌,称娘娘一句二八佳龄也不为过。这是咱家新配置的莲花香,是用甘松、玄参为料、以蜜、水为辅,炼后存入新瓶而得,烧时便有盛夏莲蕊清香,可解烦躁之气。只盼娘娘喜欢。”
宫娥捧着的铜炉内一柱妙香烟云缭绕,嗅之令人心神双清。
中宫满意地笑了,“单论这雕虫小技,你已是宫中一绝了。”
杜胜谦逊一礼,“娘娘都说是小技,自是不足挂齿。”
“比起你料事如神,研制香料的确算不得什么。谭懿未到之前,你便猜中他要说什么,又将应对言辞提前告知本宫。你这样会办差事,本宫当如何奖赏你才好?”
“能够侍上,咱家已觉莫大荣耀,不管娘娘赏赐什么,咱家都高兴。”
中宫掩口而笑,心情愈发大好。
杜胜附和着笑过,眼中转出一缕肃然,“咱家原本瞧着,小侯爷是个冷心寡情之人,不想他却有重情重义的一面。诚如娘娘之言,小侯爷自小跟随在谭大人身边,又多得大人教养,这是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莫大恩情。都说谁养就像谁,娘娘对小侯爷照拂有加,他本人定然感念娘娘恩德。”
“谁养的像谁?”中宫拨弄香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,唇边划过一丝无奈浅笑,“懿儿不甘心,也习惯了有谭为庸那个主心骨。即使有了元霜,也未必真的肯完全听命于本宫。何况勋卫由他掌握着,必须要早些提防。你这个刁钻的家伙,好端端的一句话非要绕着说。”
中宫的责备多少带着些嗔怪的意味,杜胜陪笑,“娘娘慧敏,娘娘才是当之无愧的料事如神,何须咱家多言。”
中宫目光疏离,言辞难遮冷意,“可他,毕竟是本宫的亲人呐。”
杜胜哪里不懂中宫心中究竟如何想,“正因为小侯爷是娘娘的亲人,又是那般年轻,断然不能让他走了歪路。”
室内莲香萦绕,中宫笑浮唇角,“既如此,这件事便交给你好了。”
杜胜欠身应是,转念又道:“方才小侯爷说宫中谣言四起,咱家以为,将指挥使等人说成神仙转世这样的话未免荒唐,当止住谣言,正肃宫闱。正如小侯爷所言,娘娘和陛下才是宫中正主。”
“你如今在宫中,可比当初的瑞祥还要得势,难不成要把风头盖过海三多?”
中宫虽然还是笑着,杜胜却面起惶恐之色。
“咱家受师傅提携才能服侍娘娘,这样大的恩情咱家便是死了也不敢忘记,何况单说才干,十个咱家也比不上半个师傅。至于风头不风头的,咱家卑微至极,仰赖皇恩苟且偷生。娘娘好了,咱家才能好啊。”
“原来是为了本宫,这便是好的,你去办吧。”
宫娥端来了新送至的各色糕点,中宫随意招了招手,方才的敲打仿佛没有发生过。
杜胜低身行礼退出内殿,眼中划过一丝复杂。
中宫以为他想借机增加威势,那便以为好了,慕泠等人绝不能牵扯在虚妄之言内。
京畿之属沃野千里,远眺崇山连绵、幽岭往复,近视桑麻铺棻、五谷垂穗。东郊可乘兴泛舟林麓之间,西郊上囿有珍禽异兽无数。
三十六座离宫别馆灿若星宿,奇丽华美犹如仙境。
初夏微风骀荡,望着窗外玩耍的家中孩童、自由奔跑的大宛良驹,谭为庸陷入深深地沉思。
精心计划被意外打乱,为避凶兽险些丧命春夜宴,惊魂未定之时又被送到这里。倘若真是修养,又何必留下部分翊卫?这分明就是监视。虽说当晚那个出现在计划之外的小皇子被凶兽吞噬,但也足见中宫已另有他心,否则何必这般着急地过河拆桥?
果然是最毒妇人心。
谭为庸越想心中的不满越多,目光触及跌伤的腿脚,恨自己百密一疏。
“来人,请守卫宫过来。”
谭为庸吩咐一句,廊下仆从正要转身前往,一道笑声由远及近。
“谭大人见守卫官何故?有事吩咐我这个老熟人岂不更方便?”元望秋负手迈入门槛,热络地笑着坐定,拿起果盘中鲜桃,香香脆脆地吃了起来。
谭为庸面起讶色,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哈哈哈哈。大人乃朝中栋梁,不料春夜宴竟跌伤腿脚至今未愈,内庭十分记挂,特命在下代为探望。”元望秋笑得更开怀了。
谭为庸所住的宣温台是三十六所崇台闲馆中最大的一处,乘舆坐辇都要游上半日,不知自己何时到来再正常不过。
“探望?”谭为庸冷眼旁观笑嘻嘻的元望秋,内庭盼着他彻底废了还差不多。
元望秋点点头,又拿起一个鲜桃大大地咬了一口,“听说照顾大人的医士都是宫中首屈一指的,大人这些日子觉得如何?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,但有如此佳景福地、好吃好喝,又有亲友相伴左右,大人定然能早早痊愈。”
元望秋一言不发地望向窗外,像是没有听到元望秋说话一般。元望秋也不恼。
“我同大人也算是老相识了,当年若非大人举荐,也难有今日的我。大人和我虽时常见面,可真正说得上话的机会却少之又少。我是个性情外放的粗人,倘若有什么言语不当之处还望大人海涵,我是绝不敢有任何不敬之心的。”
谭为庸脸色稍有和缓,侧首瞧见将桃核随便丢在地上的元望秋,皱了皱眉,只觉他十分粗鄙,却又不得不忍耐。
“你既有知恩图报之心,便该懂得知行合一。我当下虽行动不便,但不代表从此无能。你在此处定然是不会长留的。不如离开时将我一并带离,我也好进宫谢恩。”
元望秋注视着果盘中,心中却有些想笑。谭为庸妄自尊大多年成了习惯,自以为所有人都可以被他玩弄于股掌。如今落到这般田地,还想妄图糊弄自己,真当他是个傻的?!
“大人和娘娘是亲骨肉,有什么谢不谢的。就算论到君臣之礼,待到大人全然好了再入宫拜谢也是一样的。大人说知恩图报、知行合一,此为正理。但君子做事从来不图报答,大人自年轻起便是有名的谦谦君子,千万不可自毁声誉啊。”说到后面,元望秋眼中的得逞笑意已经快藏不住了。
谭为庸无法起身,只能干瞪眼,“如此说,你也要背叛我了?”
元望秋流露出三分委屈,“大人误会我了,我如果是那见风就倒的小人,怎会顶着众人的白眼在百忙之中走这一遭,又怎会和大人您说这些掏心窝的话?”
“噗——”
一枚桃核被吐在了谭为庸面前,元望秋哈哈大笑着又拿起一个鲜桃大快朵颐。
谭为庸这才明白,元望秋是在故意戏弄他。他自进士及第为官数载,哪个人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,说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为过,何曾受到这般折辱。
“从前大人在朝中可谓呼风唤雨、应者如云,谁人敢说个不字?不想有一日大人您竟然站起来都困难,哈哈哈哈。”
元望秋一步三摇地晃到谭为庸近前,笑容尽化为冷嘲,指着谭为庸的鼻子继续骂。
“谭大人是真心提拔我吗?您不过认为我是个没脑子的粗人、好控制罢了。但粗人不等于昧心无明的愚人,更不代表我可以毫无感受地任由大人您随便摆布!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匹夫……竟敢如此对待本相?!”
谭为庸气得发抖,他今时今日才算彻底看清眼前这个所谓的老实人,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样。
元望秋吐掉桃核,“谭为庸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请守卫官来做什么。你不就想买通他们、说动他们帮你嘛。你想得可真美,你就给我好好待在这里吧,还想回去?做你的春秋大梦,哼!”
元望秋抓起果盘中最后一个鲜桃,心意舒畅地大步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