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声沉沉,撞碎拂晓薄雾,也碾碎了场内最后一丝侥幸。
祭坛之上香烟缭绕,厚重云层低低压落,像一块块沉甸甸的铅块悬在众人头顶,肃杀之气冻住了流动的风。
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一路通向高台,石面打磨得光可鉴人,此刻却映不到半缕晨光,只剩一片惨白冷光。
孙淼身着太医院最高规格祭服,头戴繁复礼冠,九串珠帘垂落,遮住大半面容,却挡不住额角密密麻麻的汗珠。
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,浸透衣领,黏腻的寒意顺着皮肉往里钻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心跳擂鼓,声响剧烈得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他抬手伸向案台正中那只白玉酒樽。
指尖刚贴上冰凉器壁的一瞬,触感竟像抚过毒蛇鳞甲,一股阴冷寒意顺着指尖直钻心脉。
高台侧旁,萧景珩一身玄色龙袍静立阴影之中。
方才还匀速转动的玉扳指骤然停住。
短短一瞬的静止,恰似猎豹扑猎前的屏息。周遭空气似被无形利刃剖开。
他微微抬眸,穿过缭绕烟霭,牢牢锁定孙淼那只微微发抖的手。
不必开口,暗处一众暗卫已然握住刀柄,弓弦尽数绷紧,浑身肌肉蓄满力道,只待一声号令。
孙淼浑然不觉身后暗藏的杀机,全副心神都拴在了手中酒樽之上。
依照祭典流程,他需要高举酒樽向天地献酒,祈求国泰民安。
可就在指腹完完整整贴上樽身的刹那,异变陡生。
原本温润无瑕的白玉表面,数道刺目的蓝色纹路如同活物缓缓浮现。
那蓝浓郁妖冶,如同血管里奔涌的毒汁,又像深海腐烂水草,顺着他的指纹飞快蔓延,爬满指尖,一路往手背侵蚀。
纹路蜿蜒盘绕,酷似某种古老诅咒符文,衬着雪白玉料,愈发诡异可怖。
原本垂首躬身的文武百官全都被这幅异象惊住,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炸开,像石子砸进平静湖面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“孙院判的手,怎么变蓝了?”
“难不成是……”
细碎私语汇成嗡嗡浪潮,狠狠冲击孙淼紧绷的神经。
有人下意识往后退去,靴底摩擦青石地面,刺耳声响在肃穆祭坛上格外扎耳。
孙淼瞳孔猛地收缩,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。那道蓝色痕迹在他视野里无限放大,鼻尖甚至嗅到一缕淡淡的苦杏仁味——那是死亡独有的气息。
他瞬间全懂了。
这是毒证,是板上钉钉的死罪。
恐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,浑身僵硬。他本能想要丢掉这只烫手的酒樽。
手腕猛地一抖,力道失控。
“啪!”
酒樽脱手坠落,狠狠砸在青石地面,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开。
白玉碎片四下飞溅,如同冰花崩裂。数片锋利残片扫过孙淼衣袍,划出深深口子,更有一片擦过他脸颊,割出一道细细血痕。鲜红渗出来,和妖异蓝痕交叠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全场死寂。
唯有那些蓝色纹路,残留在碎玉之上,鲜亮刺眼,无声控诉。
风骤然停滞,香炉升腾的烟柱直直向上,一动不动,直指灰蒙蒙的天穹。
萧景珩动了。
他骤然起身,龙袍扬起一阵劲风,吹散身前缭绕香烟。翻飞衣袂上,金色龙纹在天光下泛着冷冽寒光。
他一步步走下高台,靴底碾过满地碎玉,咯吱咯吱轻响,每一步都像重重踩在孙淼心口,窒息感层层堆叠。
“孙淼。”
萧景珩声音不高,寒意却彻骨,穿过嘈杂人群,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中,“你手上残留的蓝色,便是你通敌投毒的铁证。”
他目光如利刃剐过孙淼惨白的脸面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王侍卫,拿下。”
王侍卫应声而出,身形如一道闪电直扑孙淼,长刀出鞘半寸,寒芒凛冽,刀锋冷光衬得孙淼脸色愈发灰败。
孙淼慌忙后退,脚后跟狠狠撞上身后石柱,退无可退。
他呼吸急促紊乱,胸膛剧烈起伏,眼底汹涌的惊恐,一点点被绝境催生的疯狂取代。
既然已经败露,那就只能鱼死网破。
就在王侍卫手掌快要碰到他肩头那一瞬,孙淼猛地探手入怀。
寒光一闪,一柄淬毒匕首被他死死攥住,刀尖忽而对准萧景珩,忽而又偏向自己。
刀刃泛着幽幽绿芒,浸满剧毒,但凡破皮,绝无生机。
周遭风声仿佛尽数静止,所有人视线死死钉在那把不停震颤的匕首上。
孙淼嘴唇不停哆嗦,想好要喊出的冤屈堵在喉咙深处,最后化作一声嘶哑低吼。
他高高举起匕首,刀锋映着阴沉天光,漾开令人心悸的冷光,手臂青筋根根暴起,仿佛随时都会崩断。
萧景珩没有半分后退,只微微眯起双眼,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弄,好似在观赏一头困兽最后的徒劳挣扎。
他身后暗卫齐齐上前半步,弓弩尽数上弦,箭尖稳稳对准孙淼周身要害。只要他稍有异动,顷刻间便会被射成筛子。
孙淼视线扫过四周层层合围的禁军,最后定格在萧景珩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上。
他心里清楚,今日若是说不出惊天秘事,难逃一死。
他攥紧刀柄,指节用力到泛白,喉结重重滚动,那个在心底酝酿许久的名字,眼看就要脱口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