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感觉到胸腔被那声音狠狠撞击,肋骨缝里都在发麻。
那不是声音,是实体,是这片黑暗本身的脉搏。
氿姐扛着老渔夫踉跄一步,几乎撞在我背上。
她喉头滚动,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空气被那颗悬浮的巨心抽吸得一干二净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砾。
阿蛮的身体在我臂弯里彻底软了下去,像一袋被抽空骨头的湿沙,她的指尖冰凉,紧紧揪着我胸前的衣服,指节泛白。
我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心跳撞击着我的肋骨,慌乱,急促,像被困在罐子里的飞蛾。
“撑住。”我对她说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心脏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处搏动,每一次收缩舒张,暗红色的光芒就从它表面密布的孔窍中喷涌而出,照亮周围一小片空间。
我们所处的过道极其狭窄,堪堪容两人并肩,侧壁并非岩壁,而是某种粗糙的、带着细密孔洞的活体组织,湿滑黏腻,散发着浓烈的海腥和一种更深层的、类似内脏腐败的甜腻气味。
就在这时,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。
咔嗒。咔嗒。咔嗒。
细微,规律,从两侧的壁腔内传来。
氿姐也听见了,她猛地将老渔夫往我这边一推,自己贴向另一侧墙壁。
“小心墙!”她低喊,声音因缺氧而破碎。
我扭头,瞳孔骤然收缩。
左侧的活体壁面上,一道原本看似寻常的褶皱,正在缓慢地、无可阻挡地向中央凸起、合拢。
那凸起的边缘,在心脏光芒的映照下,闪烁着湿润的、刀刃般的寒光。
不是岩石,是高度钙化的、锋利无匹的珊瑚骨质,排列成锯齿状,随着过道深处传来的、那颗巨心沉闷的搏动声——咚,嚓——规律地闭合、张开。
每一次闭合,锯齿边缘摩擦,都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刮擦声。
它们像是这巨兽肠道内的牙齿,筛选、研磨着所有进入的异物。
“过道在动……它在消化我们……”氿姐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右侧的墙壁也开始同步收缩,锯齿闪烁。
我们被夹在中间,像即将被挤入磨盘的豆子。
前进,必须前进,在它们完全合拢前冲过去!
我半拖半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阿蛮,氿姐架着老渔夫,我们在越来越窄的缝隙中艰难挪动。
锯齿刮过衣物,发出撕裂声,冰冷的触感紧贴皮肤。
阿蛮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呜咽。
缺氧,加上这深层的高压环境,对她浅水适应的身体是致命的打击。
就在我侧身挤过一处特别狭窄的拐角,眼看就要看到更开阔的区域时——
斜刺里,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切入了心脏搏动的光芒中。
没有预兆,没有脚步声。
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过道前端的岔口,仿佛从阴影本身中剥离出来。
赛壬。
他比我记忆中更加非人。
全身覆盖着哑光的黑色潜水服,但领口和手腕处露出的皮肤,呈现出一种死鱼肚般的青白色,上面能看到皮下极其细微的、规则排列的缝隙,正随着他的呼吸——或者说,某种内部的律动——高速开合,发出极轻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鱼鳃。
他根本不需要氧气瓶。
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刀,刀身狭窄,材质不明,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幽蓝的金属光泽。
刀柄连接着微型装置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震动嗡鸣。
他没有看我,或者说,他的视线根本没有焦点,像是某种设定好程序的猎杀单元。
他动了。
没有起手式,没有助跑。
他只是脚尖在地面湿滑的珊瑚质上一点,整个人便像一支离弦的黑箭,撕裂了沉闷的空气,笔直地朝我怀中的阿蛮——最脆弱的环节——刺来!
刀锋未至,那高频震动带起的尖锐气流已经割得我脸颊生疼,更可怕的是,这股气流进一步搅动了本就稀薄的空气,让我眼前瞬间发黑,肺部火辣辣地抽搐。
“躲开!”氿姐的惊呼从后方传来。
我抱着阿蛮猛地向左侧扑倒,就地翻滚。
冰冷的、带着黏液的地面摩擦着我的侧脸和肩膀。
蓝光几乎是擦着阿蛮的后背掠过,“嗤”地一声轻响,她背后的衣服连同一小片皮肤表层被削去,露出下面迅速渗出血珠的苍白肌肤。
赛壬一刀落空,身体没有丝毫停滞,手腕诡异一扭,震动短刀由刺转削,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,横斩我的腰腹!
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。
我来不及起身,只能狼狈地用脚蹬地,向后滑退。
刀锋擦过我的战术腰带,带起一溜火星和碎裂的金属扣件。
背部重重撞在右侧正在缓慢合拢的墙壁上,锋利的珊瑚锯齿刺破衣物,扎入皮肉,尖锐的疼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——但同时也抽进了更少的氧气。
体力流失的速度快得恐怖。
不仅仅是缺氧,赛壬的每一次攻击,每一次带起的气流扰动,都像在加速抽干我肺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息。
视线开始摇晃,赛壬的身影分裂成两道、三道幽蓝的残像,耳边的心跳声和过道闭合的“咔嗒”声混成一团混乱的杂音。
不能硬拼。
这个念头划过混沌的脑海。
我的力量、速度、甚至格斗技巧,此刻在缺氧和这怪物般的改造人面前,都成了笑话。
赛壬第三次突进,短刀直刺我的咽喉。
这一击毫无花哨,只有纯粹的速度和杀意。
我向后仰头,刀尖几乎是贴着我的下巴掠过,冰冷的震动让我颈后的汗毛全部竖起。
就在这后仰的失衡瞬间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右上方——
那里,在过道侧壁一处不自然的隆起处,挂着一个半透明的、大约脸盆大小的囊状物。
它像一颗巨大的、畸形的葡萄,内部隐约可见浑浊的液体和几缕暗绿色的脉络。
这是……肺珊瑚的次级气囊?
或许曾储存过空气。
赌了!
我假装惊慌失措,脚下被湿滑的地面“绊倒”,整个人狼狈地、完全失控地向着右上方那个气囊倒去。
赛壬冰冷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,或许是判定我已失去平衡,他的攻势不变,短刀紧随而至,刺向我倒下的轨迹中心。
我的后背撞上了那个气囊。
触感坚韧而富有弹性,冰凉。
接触的刹那,我残存的意志全部集中,发动了能力——不是掠夺“气运”,而是更基础的、对“环境能量流向”的粗暴干预!
我想象自己是一块磁石,疯狂地拉扯、导引着气囊内部那微乎其微的、可能早就污浊不堪的“空气”,强行将它们通过接触点,压向我贴近的口鼻!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带着浓烈腐藻和铜锈味的“气流”,极其微弱地,但真实不虚地,涌入我的鼻腔。
不够新鲜,甚至可能有毒。但它是气体!
肺部的灼烧感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丝。
虽然依旧窒息,但那致命的、大脑即将停转的空白感被驱散了。
我的视线重新聚焦,模糊的残像合为一体。
赛壬的刀,到了。
但他的眼中,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程序错误般的惊疑。
他无法理解,为什么眼前这个本该因缺氧和恐惧而崩溃的猎物,呼吸竟然在接触墙壁的瞬间,出现了短暂而异常的平稳?
就是这微不足道的惊疑,让他的动作出现了百万分之一秒的凝滞。
足够了。
在他刀尖刺到的最后一刻,我原本“倒向”墙壁的身体,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、完全依赖腰腹爆发力的诡异角度,向着左侧地面拧转、滑去!
同时,我仅存的意念,全部集中在赛壬即将落脚的那一小片湿滑地面上——不是掠夺,是“赋予”。
赋予那片区域的摩擦力,一种“滑腻”的特质。
赛壬的脚踩实了。
然后,他整个身体猛地一滑!
他经过改造的强悍核心力量让他强行稳住了下盘,没有摔倒,但那致命的短刀刺击轨迹也因此偏斜,刺入了我身侧的活体墙壁中,直没至柄!
而他的右肩,因为这意外的打滑和强行的扭转,失去了平衡,重重地撞向了右侧正在合拢的墙壁。
咔嚓!
令人毛骨悚然的、骨骼与硬物挤压摩擦的闷响。
赛壬的右肩和小半个胸膛,被两片恰好闭合到极限的珊瑚锯齿死死卡住!
锋利的边缘瞬间切入了他的潜水服和皮肤,暗蓝色的、不像人类血液的粘稠液体立刻涌了出来。
他发出一声短促的、仿佛电子杂音般的闷哼,身体被固定在了墙壁上,只有左臂还能活动,试图将短刀从墙壁中拔出。
机会!唯一的机会!
我猛地爬起,肺部因刚才的爆发而剧痛,但那来自气囊的微弱“空气”仍在支撑着我。
氿姐已经冲了过来,眼中充满惊骇与决绝。
“走!”我嘶吼,一把将瘫软的阿蛮从地上捞起,甩到背上。
她轻得没有重量,冰冷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。
氿姐毫不犹豫,架起昏迷的老渔夫,跟在我身后。
我们看也不看那被卡在墙里、正发出低沉嘶吼的赛壬,踉跄着冲向过道更深处。
前方,心脏的光芒越来越盛,那沉闷的“咚咚”声震耳欲聋。
在光芒最盛处的边缘,地面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不规则的边缘像是被强行撕裂的。
洞口内,隐约有垂直向下的粗糙台阶。
更重要的是,我似乎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流动的风声从下方传来——或许,那是某种古老的通风结构,连接着更深处。
没有犹豫。
我背紧阿蛮,氿姐拖着老渔夫,我们像逃避天敌的穴居动物,扑向了那个洞口,一跃而下。
坠落的时间很短,我们摔在一片相对干燥但布满灰尘的台阶上,滚了几滚才停下。
我挣扎着爬起,向上看去。
我们跳下的那个洞口,正在被某种迅速蔓延的暗红色肉膜覆盖、封闭。
最后的光亮消失前,我似乎看到上方过道深处,赛壬那双冰冷的、毫无人类情感的眼睛,穿透正在合拢的缝隙,死死地“盯”了我们一瞬。
彻底的黑暗和寂静降临了。
只有我们粗重艰难的喘息声,还有背上阿蛮微弱的鼻息。
“阿海……这是哪儿?”氿姐的声音在颤抖的黑暗中响起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我侧耳倾听。
除了我们自己的声音,这片新的空间里,似乎还回荡着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、如同闷雷滚过地底的震动。
那震动并非来自上方那颗心脏,而是来自更下方,更深处。
它带着一种贪婪的、吞噬的韵律,与我们跳下前听到的、类似战鼓的声响隐约呼应。
那不是虫王在吞噬氧气。
那更像是……什么东西,在下面咀嚼。
我慢慢放下阿蛮,让她靠在氿姐身边,自己则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站直。
在彻底的黑暗中,我伸出手,向前摸索。
指尖触碰到的,不再是粗糙的石壁,而是某种平滑、冰凉、带有细微弧度的表面。
像玻璃,但更厚重。
我用力按了按,表面纹丝不动。
凑近,试图从上面感受任何气息或温度。
然后,我听到了。
极其轻微的,从这片巨大平滑表面之后传来的……
液体流动的汩汩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