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钻进脑子里,啃咬着神经。
我死死盯住脚下那根微微颤动的铁索,它只有小臂粗,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冷凝水,连接着黑暗深处看不见的锚点。
往下看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,和被雾气吞噬的探灯光柱,像扔进深潭的石子,无声无息。
“沈婆。”影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听不出情绪,只是一种指令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他侧后方的黑暗里慢慢挪了出来。
是沈婆。
白爷队伍里那个一直缩在角落、裹着脏兮兮头巾的老太婆。
此刻她抬起头,皱纹深得像刀刻,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、令人不适的灰白色。
她手里拎着一串东西。
不是佛珠,是九个黑黢黢的、婴儿拳头大小的铃铛,用某种暗红色的、疑似干涸筋脉的线串联。
铃铛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,看起来邪气得很。
“这地方……磁场乱得邪乎。”沈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老身这破铃,兴许能镇一镇。”
她说着,手腕一抖。
“叮——”
第一声铃响,清脆得刺耳,却奇异地没有回音,仿佛刚出口就被周围浓稠的雾气和无底的黑暗吞掉了。
紧接着,她手腕以一种古怪的频率连续抖动。
“叮铃铃——叮——铃铃——”
那铃声非但不清脆,反而沉闷、粘稠,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质感,钻进耳道,直往天灵盖里拱。
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,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。
起效了?
异变陡生!
那些原本只是随着气流微微摇晃的石棺,猛地一震!
不是错觉。
最近处,一口悬在我们左前方约莫五六米开外、黑得发亮的石棺,棺盖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刻痕,突然像活过来一样,开始移动、重组。
那些刻痕像有生命的蚯蚓,在石面上飞快地游走、拼接,不过几秒钟,竟然构成了三个清晰无比的图案——不,是三个用某种古朴篆文书写的生辰八字!
第一个八字,落款处的云纹,我再熟悉不过。
是我吴墨的。
紧接着,第二口石棺棺盖上,刻痕重组,浮现出另一个生辰八字,旁边是一支小小的、风格凌厉的短刃图案。
解雨寒的。
第三口,就在我们头顶斜上方,棺盖上的刻痕蠕动,显现出小哑巴的生辰,旁边却是一个模糊的、蜷缩的婴儿轮廓。
“操!”队伍里有人惊恐地骂出声。
沈婆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,灰白的眼珠瞪得几乎凸出来,手里的招魂铃差点脱手。
“活……活的!这机关是活的!它在认人!”
她话音未落,更加剧烈的变化发生了。
嘎吱——嘎吱嘎吱——
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岩石挤压声,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。
那些显露出我们生辰八字的石棺,连同它们周围的、甚至更远处雾气里的石棺,开始同时下沉!
不是自由落体,而是一种被精确操控的、缓慢的下降。
与此同时,我们脚下的、以及两侧连接着这些“目标”石棺的铁索,却猛地向上绷紧、抬升!
整个悬廊的重力分布,在刹那间被彻底改变。
我们脚下原本还算平稳的主铁索,顷刻间变成了向两侧陡峭倾斜的“斜坡”,而斜坡的尽头,就是那些正在下降、棺盖上刻着我们名字和生辰的石棺,像等待吞噬的巨口。
“别动!”我低吼,声音在嘈杂的金属扭曲声中几乎被淹没。
但已经有人动了。
一个靠边缘的雇佣兵脚下一滑,惊叫着身体失衡,朝一侧倾倒。
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一根稍细的辅索,但那根辅索此刻正被下方下降的石棺拖拽着,猛地向下一沉!
“啊——!”
短促的惨叫被浓雾瞬间吞噬。
只有铁链哗啦一声的闷响,以及更远处传来的、物体撞击岩壁后滚落深渊的、令人心悸的回音,很久才传来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死寂。
连沈婆那邪门的铃声都停了。
“不想掉下去喂棺材,就听我的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有些冷,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种镇定。
长生印在胸口搏动,那股暖流驱散了部分恐惧,让我能“看”清一些东西。
空气里有波长。
极其微弱,却确实存在的、规律性的震动波,正从那些正在运动的石棺和铁索中散发出来,如同无形的水波,在充斥雾气的空间里荡漾、叠加、干涉。
这些波长彼此影响,形成了一个个能量节点,或者说……压力点。
我抬起脚,踏上了脚下那根明显向左侧倾斜、通往那口刻着我生辰八字的石棺的主铁索。
脚底传来铁索湿滑冰冷的触感,它在我的重量下微微一颤,周围的雾气似乎都随之波动了一下。
左前方,那口刻着我八字的石棺,又往下沉了一寸。
嘎吱。
左侧约十点钟方向,一口没有显字的普通石棺,却微微上升了一点。
我深吸一口混杂着铁锈和霉烂气息的冰冷空气,指向左前方大约四十五度方向,雾气中一根几乎看不见的、绷得笔直的辅索。
“第一个,踩那里。快!”
解雨寒没有任何犹豫,抱着小哑巴,身影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,脚尖在湿滑的铁索上轻轻一点,已然落在了我指定的那根辅索上。
她落地的瞬间,那根辅索只是极其轻微地晃动,周围的石棺升降似乎停滞了微不可察的一刹。
“陈教授,你第二个,踩她刚才的位置。”我语速加快。
陈教授哆哆嗦嗦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了过去。
“现在,所有人,按我指的位置,交错前进!不要踩同一根索,不要靠近任何显出字的棺材!动!”
我的指挥在混乱和死亡的威胁下,成了唯一的准则。
剩余的人,包括影子和他的手下,开始按照我模糊的“方位”指令,在摇晃的铁索和不断升降的石棺间艰难移动。
每走一步,我都通过长生印捕捉着空气里波长的变化,感受着脚下铁索反馈的细微力道差异,像在解一个由无数动态部件构成的、致命的立体棋盘。
解雨寒在侧翼。
她的动作已经不能用“轻盈”来形容。
那是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、近乎诡谲的流畅。
她抱着一个人,却能在垂直的、只有二十厘米宽的铁索侧面借力,脚尖一点,身体便横移数米,落在另一根铁索的连接节点上。
有时,她甚至会单手抱着小哑巴,另一只手在快速下降或晃动的石棺表面一按,整个人便像没有骨头一样滑开,避过一次致命的挤压。
她不像人。
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,冰冷地扎了一下。
就在我分神这一刹那——
我的视线被左侧岩壁上一片忽然闪烁起来的光亮吸引了。
不是探灯的光。
是岩壁本身在发光。
一片约莫两米见方的区域,覆盖其上的尘埃和苔藓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去,露出了下方色彩异常鲜艳、线条古拙粗粝的矿物壁画。
壁画的颜料似乎含有荧光物质,在周围黑暗的反衬下,幽幽地亮了起来。
画面描绘的是一个极其古老而残酷的场景。
几个穿着原始服饰、戴着狰狞面具的人,围着一座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青铜鼎。
鼎内沸腾着难以名状的液体。
他们手中持着特制的、带着钩刺和导管的器具,正从一个被束缚在石台上、面容模糊的活人头部,抽取着某种丝线状的、发着微光的“物质”。
那些“物质”顺着导管,被注入旁边一个等人大小、已经初具人形的青铜胎模之中。
第一代守门人……制造器皿?
抽取灵魂,注入青铜?
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下一个画面。
那青铜胎模历经描绘中的岁月流转(壁画用了日月交替的符号),表面逐渐覆盖上类似皮肤的质感,五官也慢慢清晰。
最后定格的画面,是那个“器皿”化作人形,侧身而立。
她的侧脸线条清晰——挺直的鼻梁,微抿的薄唇,眼睫垂落的弧度,甚至耳垂后一颗极小的、位置独特的痣。
解雨寒。
和我认识的那个解雨寒,别无二致。
轰——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。
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,瞬间冲散了长生印带来的暖流和集中力。
脚步,乱了。
我那本该踩向左前方一根辅索的右脚,因为心神剧震,出现了刹那的错位,重重踏在了另一根铁索的连接环上。
“咔嚓!”
一声不祥的脆响。
那根连接环年久失修,又或许是因为重力变化承受了过大的应力,应声断裂!
连接着它的一整段铁索猛地松脱、下沉,连带着上面悬挂的两口石棺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朝着下方无底的黑暗直坠下去!
铁索崩断的连锁反应,让周围一片的重力平衡被彻底打破。
我脚下这根主索剧烈地摇晃、倾斜,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断口处滑去!
完了。
这个念头刚闪过。
腰间骤然传来一股冰冷的、却强横无比的力量。
是解雨寒。
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我身侧,一只手死死揽住了我的腰,另一只手里的短刃“锵”地一声深深刺入旁边一口石棺的缝隙,借力将我们两人死死钉在原地。
断裂的铁索擦着我的小腿坠入深渊,带起的风刮得裤腿生疼。
她离得很近。
我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、像是积雪混合着铁器的气息。
也能看清她此刻的眼神。
那双向来冰冷淡漠、仿佛映不进任何影子的眼睛里,在刚才那一瞬间,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快、极复杂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,不是焦急,而是一种……深沉的、近乎疲惫的落寞。
像是一直在等待某个必然会发生的错误,终于发生时,那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但这情绪消失得太快了。
快到让我怀疑是不是濒死的幻觉。
下一秒,她的眼神就恢复了惯常的冰冷,甚至更添了几分锐利的警惕,猛地将我往回一拽,远离断口。
“看路。”她吐出两个字,声音比周围的铁索更冷。
“啧,看来吴家小子,心乱了啊。”沈婆那沙哑难听的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丝得逞的窃笑,从后方传来。
我猛地扭头。
只见这老太婆半蹲在一根铁索上,那双灰白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,手里那串邪门的招魂铃,再次被她以一种更加急促、尖锐的频率摇动起来!
这一次的铃声,不再试图影响磁场。
而是像某种特殊的、针对变异生物的号令。
咕噜……咕噜噜……
熟悉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喉音,从我们脚下深渊的雾气中,从两侧岩壁的缝隙里,密密麻麻地响起。
紧接着,一条条湿滑、黏腻、覆盖着疣状凸起的深褐色身影,开始顺着那些垂入深渊的铁索,快速向上攀爬!
是那些变异蝾螈!
它们被这诡异的铃声召唤,被活人的气息吸引,正从悬廊的底部,疯狂涌上来!
“沈婆!你他妈疯了?!”一个雇佣兵惊恐地大叫。
“闭嘴!”影子冷冰冰的声音压下混乱,“拿到东西,这些畜生自然会退。吴墨,别磨蹭,压力阀在悬廊中心,找到它!”
压力阀。
我强迫自己把壁画和解雨寒带来的巨大冲击压下去,目光投向迷雾重重的悬廊深处。
那些不断升降的石棺、交错的铁索、涌上来的蝾螈……所有混乱的“信号”在长生印的搏动下,逐渐在我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能量流向图。
所有的波长、重力变化,都指向三个点。
三个在我们必经之路上、呈不等边三角形分布的铁索节点。
那里,铁索的连接处有不起眼的凸起,形状像是……手掌印。
“三个节点!”我吼道,“同时按下去!我,解雨寒,还有小哑巴!”
小哑巴?他还在昏迷。
“我来替他!”陈教授不知哪来的勇气,颤抖着喊道。
“不行!必须是他!”我几乎能感觉到长生印对那三个节点位置传来的、与小哑巴身上气息同源的共鸣,“解雨寒,带他过来!”
解雨寒没有丝毫犹豫,抱着小哑巴,几个起落就到了最近的一个节点旁。
那节点是一段粗大铁索的交汇处,三个方向的铁链扭结在一起,中心有一个微微凹陷的、巴掌大的圆形区域,布满了细密的孔洞。
我自己冲向另一个节点,同时对陈教授吼道:“第三个!你去按住!一直按住别松手!”
陈教授连滚带爬地扑向最后一个节点。
蝾螈已经爬上了铁索,湿滑的身体摩擦着冰冷的金属,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,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围拢。
一只特别大的蝾螈猛地弹起,张开布满细齿的口器,咬向我的小腿!
我甚至能闻到它口中喷出的、带着强烈腐蚀性酸味的腥风!
就在这时,解雨寒动了。
她单手抱着小哑巴,另一只手挥出短刃,一道冰冷的弧光划过,精准地斩断了那只蝾螈的头颅。
污血喷溅,她却毫不停留,借着挥刀的力道,身体旋转,一脚踢开另一只扑上来的蝾螈,同时将小哑巴的手,死死按在了她面前那个节点的凹陷中心!
“按!”我嘶吼,右手掌心猛地拍向我面前那个冰冷、布满孔洞的圆形凹陷。
长生印的力量,在接触的瞬间,如同决堤的洪水,疯狂涌出!
几乎在同一秒,解雨寒按下了小哑巴的手,陈教授用尽全身力气,将双手死死压在了第三个节点上!
嗡——!!!
一声低沉到极致、仿佛来自大地核心的轰鸣,穿透了所有杂音,猛地炸响!
整个万棺悬廊,不,是整片被铁索和石棺充斥的空间,都剧烈地颤抖起来!
那些疯狂涌上、几乎要触碰到我们脚踝的蝾螈,像是被无形的声波击中,动作瞬间僵住,发出痛苦的尖锐嘶鸣,纷纷松开铁索,跌落回深渊。
而悬廊的中心,那片雾气最浓郁、铁索最密集的区域,迷雾骤然向两侧翻卷、排开。
一颗巨大无比的、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黑色石球,缓缓从下方升起,悬浮在虚空之中。
石球正对我们的一面,随着我们三人的持续按压,表面那些蜂窝孔洞开始迅速收缩、变形、重组,发出“咔咔”的机括咬合声。
最终,形成了一个向下延伸的、螺旋阶梯的入口。
入口深处,有更古老、更沉寂的黑暗,以及……一丝微弱的、仿佛金属冷却后的气息。
成了!
就在这成功的瞬间,我紧绷的心神出现了一丝松懈。
就是这一丝松懈,让一道毒蛇般的黑影,抓住了空隙!
是沈婆!
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!
在我因为成功和石球出现而略微放松的刹那,这老太婆如同鬼魅般从侧面扑出,她的目标根本不是我,也不是解雨寒,而是被解雨寒暂时放在铁索节点旁、依旧昏迷的小哑巴!
她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间,夹着三根细如牛毛、在幽光下泛着诡异蓝黑色的银针,无声无息,直刺小哑巴的后颈大穴!
“你敢——!!!”
一股从未有过的、滚烫的暴怒,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克制。
胸口长生印的搏动变成了剧烈的灼烧,皮肤下的红纹仿佛活了过来,灼痛蔓延到右臂,最后汇聚在手掌!
我甚至没经过大脑,右手闪电般探出,不是格挡,而是直接抓向那三根蓝黑色的银针!
手掌与银针接触的瞬间,皮肤下的红纹猛地一亮。
没有被刺穿。
那三根足以致命的毒针,像是被我掌心骤然涌出的一层极其灼热、又带着诡异粘性的无形力场“黏”住了。
沈婆灰白的眼珠里,第一次露出了惊骇。
我反手一扣,手腕翻转,以更快的速度、更狠的力道,将那三根蓝黑色的银针,狠狠扎进了她自己刺出的那只手的肩膀关节!
“噗嗤。”
利器入肉的轻响。
沈婆的身体猛地一僵,脸上的皱纹瞬间扭曲到极致,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、不似人声的抽气。
她肩膀处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泛起一圈诡异的、与银针同色的蓝黑色,并且迅速向脖颈蔓延。
她眼睛瞪得极大,死死盯着我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,只有漏气般的“嘶……毒……我的毒……”
我盯着她,一字一句,声音冷得像从深渊里捞出来:“解雨寒说得对,你不该碰他。”
沈婆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,蓝黑色已经爬上了她的半边脸颊,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,呈现出可怕的黑色。
她喉咙里的“嗬嗬”声变成了短促的惨叫,手指无力地松开,那串招魂铃“叮铃当啷”掉在铁索上,滚了两下,掉进深渊。
她看向影子的方向,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哀求。
影子站在几步外,银色面具对着我们,一动不动。
沈婆最后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形的尖嚎,身体猛地向后一仰,脚下一个踉跄,彻底失去平衡,朝着万棺悬廊下方那片翻滚的、无尽的黑暗浓雾,直直坠落下去。
惨叫声被浓雾迅速吞噬、拉长、扭曲,最后戛然而止。
只剩下铁索还在微微晃动,以及远处石球散发出的、低沉的嗡鸣。
我站在原地,右手掌心还残留着灼痛和一丝麻痹感,低头看去,红纹边缘,似乎沾染了一丝极淡的、蓝黑色的气息,正被长生印的热量缓缓逼退、消散。
解雨寒将小哑巴拉到身后,目光从沈婆坠落的深渊收回,落在我脸上,停顿了一瞬。
然后,她望向依旧沉默的银色面具,声音平静无波,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悬廊:
“你的狗,咬到自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