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停顿不是迟疑。
指尖隔着布料,触到一块不该存在的硬物。
方正棱角硌着手心,和祭服柔软顺滑的丝绸全然相悖,冰冷坚硬,好似一块铁砖死死嵌在夹层里。
王侍卫眼神骤然一凛,五指猛地攥紧,一把狠狠撕开暗藏的夹层。
“嘶啦——”
裂帛刺耳锐响炸开,在死寂的祭坛之上,恍若惊雷。
一枚拇指大小的纸包顺着缝隙滑落,砸在青石地面,弹了两下,滚落到孙淼脚边。
封口松散崩开一道细缝,少许雪白粉末洒落出来,落在日光底下,泛着一层诡异幽荧。
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粗糙包装纸上,一枚赤红火焰纹章赫然在目。纹路扭曲狰狞,竟和先前碎裂酒樽上浮现的蓝沁痕迹,隐隐同源。
孙淼瞳孔骤然缩成一根细针。方才惨白的面皮飞快蒙上一层死灰般的青紫。
喉咙深处滚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低吼。明明浑身早已被恐惧拖得瘫软,不知从哪迸发出一股最后的蛮力,猛地挣开两侧禁军按住他肩头的手。
“不能留!”
三个字还没完全冲出喉咙,孙淼整个人已经朝着地面飞扑过去。枯瘦的手指狠狠攥住那只纸包,动作快得超乎常人。这包毒药于他而言,哪里是毒物,分明是唯一能够封住口舌的退路。
他胡乱攥起纸包连同散落的药粉一把捂进嘴里,喉结剧烈上下滚动,沉闷干涩的吞咽声响起,粗糙得如同硬生生咽下一块烧红的炭,听得周遭人牙根发酸。
“拦住他!”
姜离清冷的嗓音陡然拔高,身形如一道轻影掠到孙淼身前。
素色衣袖带起一缕微风,纤细手指精准扣住他的下颌,指尖发力,想要逼他松口吐出毒药。
可孙淼咬合肌紧绷如生铁,牙关死死咬紧。嘴角受力撕裂,丝丝鲜血顺着唇角淌出,混着白色药沫不断往外溢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孙淼双目暴突,眼白爬满细密血丝。他死死瞪着姜离,眼底没有半分求生欲,只剩破罐破摔的疯狂。
他猛地发力一把推开姜离,身子直直向后仰倒,重重砸在冰凉的青石板上。
毒性发作快得骇人。
孙淼身躯剧烈抽搐,四肢不受控制痉挛,骨关节磕碰坚硬石面,发出一连串咯咯脆响。
大量白沫顺着嘴角涌出,浓烈刺鼻的苦杏仁味四下弥漫,白沫淌过石板,青石竟被腐蚀出细微滋滋声响。
“太医!救人!”
萧景珩的声音自高台落下,语调依旧平稳,裹挟着不容违抗的威压。
两名太医慌忙连滚带爬奔上前,指尖搭上孙淼腕脉。
片刻过后,领头太医脸色唰地惨白,缓缓摇头,声音止不住发颤:“陛下,毒气攻心,脉象已绝……救不回来了。”
话音落下,孙淼浑身的痉挛慢慢平息。
胸膛彻底停止起伏,双眼圆睁,直直望向头顶沉沉阴云,像是非要穿透那层厚重天幕。
众人皆以为尘埃落定之际,孙淼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微微一动。
那只手早已血色尽褪,青筋虬结凸起,方才拼命抓挠使得指甲崩裂,黑血缓缓往外渗。
僵硬的食指在积了薄灰的石面上缓缓划动,指甲摩擦青石,吱嘎刺耳,钝刀割骨一般。
一道圆弧慢慢成型。
是一个圆圈,偏偏留了一处缺口,没能合拢。
指尖停在缺口之上,他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。
手臂重重砸落,扬起薄薄一层尘土,生机彻底断绝。
那个残缺不全的圆圈孤零零留在尸首一旁,宛如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,静静凝视着在场所有人。
一阵大风骤然卷过,漫天香灰飞扬飘落,一层层盖向那道残缺印记,似是想要将这条线索彻底掩埋。
姜离缓缓蹲下身,目光牢牢锁在圆圈的缺口位置,指尖悬在半空,始终没有贸然触碰痕迹。
萧景珩迈步从高台上走下,玄色龙袍宽大的下摆轻轻扫过石板,停在尸体近旁。
他没有去看孙淼那张扭曲狰狞的遗容,视线精准落在那道留有缺口的圆上,眸色沉得如同浓墨。
周遭空气凝滞得滴水不漏。
没人敢出声,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,生怕惊扰这死寂之中仅剩的线索。
萧景珩慢慢抬手,掌心朝下轻轻虚按,周遭流动的风,仿佛随他这一个动作尽数定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