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通知所有人,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。”
话音落下,走廊里的空气骤然一凝。感应灯顺着裴烬大步流星的脚步一盏盏亮起,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,像一条缓缓引燃的引信。
江家地下会议室的大门厚重得堪比金库舱门,液压杆传出轻微泄压声响,冰凉冷气迎面扑来。
长桌正中的全息投影台已经启动,幽蓝光束在空中交织铺开一张立体星图。
江肆坐在主控机位,指尖在机械键盘上飞速起落,屏幕上代码如瀑布不停冲刷,红色警告标识跟着心跳节奏一闪一灭。
江遇深推门走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刚挂断的手机,界面停留在国家级航天中心的通讯窗口。
江父江母坐在侧边座位,神色凝重,目光死死锁在投影中央那颗不停脉冲跳动的红点。
“信号频率变了。”
江肆没有回头,嗓音微微沙哑,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,“不再是单次触发。过去七十二小时,‘回声’信号重复推送四次,间隔精准到毫秒,每一回附带的数据包体量都在膨胀。”
他调出两组对比画面,左边是最初杂乱无序的乱码,右边是初步解码之后层层嵌套的复杂结构。
“它在进化。和生命体别无二致。每一次撞上我们的防火墙,它都会记下我们的防御逻辑,随之自我迭代修正。照这个增速推算,下周它的数据复杂度,就会冲破我们现有的算力上限。”
会议室陷入死寂,只剩下服务器风扇低沉恒定的嗡鸣。
江母指尖无意识摩挲茶杯杯沿,瓷釉摩擦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。
江父摘下老花镜,用力揉着眉心,指节绷得泛白。
一味被动防御,就只能永远跟在漏洞后面修补。可漏洞,永远补不完。
“不能只堵。”
一道清冷女声打破沉寂。
江稚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投影台边,一身简单居家服,长发松松挽起,露出修长干净的脖颈。
她抬手在虚空轻轻一划,整张星图顺着手势缓缓旋转,藏在海量数据流背后的隐秘坐标缓缓显露出来。
“对方在学习,我们一样可以。”江稚鱼指尖轻点那颗闪烁红点,指腹触碰到全息投影微弱的静电麻感,“既然它执着于送出‘回声’,那我们就还给它一记更大的回声。不做防御,选择诱捕。”
她转过身,视线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人。往日里那股随性散漫消失不见,只剩下沉淀过后的清醒笃定。
“搭建一道伪装信号,伪装成残存的‘噪音’残骸主动联络它。它渴求进化,一定会吞下这个诱饵。”
裴烬立在她身侧,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。
听见这句话,他紧绷的下颌稍稍松弛,抬手在控制面板上调出一整套全新参数模型。
“可以借用蓝启明留下的‘信息降维’理论。”
修长手指快速在光屏上勾勒数据包架构。
“打包人类基础数学公理、物理常数,附带一部分哲学逻辑,做成一枚信息探针。这些常识对我们平平无奇,放到高维那边,却是核验文明等级的密钥。一旦对方接收并且解析探针,我们就能反向抓取它所在空间的基础运行规则。”
“这是一柄双刃剑。”
江遇深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夜色,“倘若对方心怀恶意,我们此举等同于主动暴露文明坐标。”
“就算躲着,早晚也会被找到。”江稚鱼从容接话,语气平淡却不容动摇,“与其等着对方破门而入,不如主动推开这扇门,看一看门外站着什么。”
江遇深沉默片刻,转头看向江父,看见对方轻轻颔首,便重新拿起手机。
“十分钟之后,我打通射电望远镜阵列权限。智利、夏威夷、贵州三座主力站点同步校准,保证发射功率足够穿透空间屏障。”
计划就此敲定。
屋内压抑沉闷的氛围慢慢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紧绷又亢奋的空气。
键盘敲击声再度响起,节奏比先前更加急促密集。
江稚鱼退到裴烬身旁,静静望着屏幕上一点点成型的方案流程图。
那条标注着“邀请函”的信号通路,像一柄锋利长剑,直直刺向深空无边无际的幽暗。
裴烬微微侧身,替她挡住屏幕刺目的蓝光。他从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,递到她唇边。
江稚鱼张口含住,清凉的薄荷味顺着舌尖漫开,稍稍抚平紧绷的神经。
裴烬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覆住她的手背,力道安稳沉稳。
“全部参数校验完毕,发射窗口三小时后开启。”江肆的声音从主控台传来,疲惫之中藏着一丝兴奋的沙哑,“但是正式发射之前,必须跑一遍全链路模拟测试,防止探针中途被拦截、篡改。”
裴烬收回手,迈步走向主控台,衬衫袖口挽到肘弯,线条利落的小臂露在冷光之下。
他坐到江肆让出的主位,双手悬停在键盘上空,视线锁定屏幕右下角灰色的【模拟】按钮。
江稚鱼走到他身后,双手撑住椅背,凝神盯着屏幕上不停跳动的数据流。
会议室顶灯缓缓调暗,只剩屏幕幽蓝冷光,映亮两个人的侧脸。
裴烬深吸一口气,指尖重重落下。
进度条缓缓向上爬升,红色光点顺着预设通路一路绿灯通行。
就在进度条即将抵达顶端的一瞬,原本平滑舒展的波形曲线猛地凹下去一小块,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,轻轻咬了数据一口。
裴烬手指骤然顿住,悬停在回车键上方,指尖距离键帽只差一毫米。
屏幕上进度条死死卡在99%,停留在最后一步模拟校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