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烬指尖沉沉落下。
金属键帽传出一声沉闷叩响,仿佛一座古老仪式落下终章的锁扣。
主控台上,发射指示灯由赤红转为鲜绿。一道无形波段穿透地下厚重的混凝土层,直冲大气层之外。
智利、夏威夷、贵州,三座射电望远镜阵列在同一毫秒调转角度,巨大的抛物面天线齐齐对准深空那枚闪烁不定的坐标。
信号一经离弦,再无回头路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近乎被抽空。
没人出声,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。
江肆死死盯住监控屏上滑行的信号轨迹,双手悬在键盘上方,长时间僵持让指节微微僵硬发白。
光屏上细小光点顺着预设抛物线穿行而过,越过柯伊伯带,跨过奥尔特云,最后一头扎进无边幽深的黑暗之中。
往后的三个小时,漫长得恍若一个世纪。
服务器风扇恒定的嗡鸣被无限放大,成了屋内唯一的声响。
江稚鱼坐在裴烬身旁,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彻底凉透的咖啡。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淌落,浸湿袖口,她却浑然未觉。
视线牢牢锁死代表探针的光点,幽蓝荧光倒映在她瞳孔里,久久不曾眨眼。
裴烬微微侧身,手肘撑住桌面,指尖不急不缓轻叩桌板,平稳节奏,像是在为这间压抑密闭的屋子敲打节拍。
他时不时偏头望向江稚鱼,瞥见她苍白的面色,便伸手裹住她微凉的手掌,拇指缓慢揉按着她的虎口,安静传递安抚。
时间一分一秒走完,精准踏足三小时整。
原本运行平稳的监控屏幕猛地一颤。并非机身震动,而是满屏数据流骤然失控翻涌。
“来了!”
江肆陡然拔高声调,声音带着一丝变调的尖锐。
原本稀疏单薄的波形瞬间被填满,猩红数据流如同溃堤洪水,疯狂涌入接收端口。
刺耳警报轰然炸响,红色警示灯飞速旋转,血红光芒来回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。
“数据超标……不对,是指数级暴涨!”江肆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几乎拉出残影,冷汗顺着鬓角滚落,滴进键盘缝隙,“对方不光回应了,还顺着探针反向投递数据流!我们的防火墙快要撑不住了!”
屏幕上代表本地算力的绿色曲线被红色入侵洪流狠狠压住,几乎贴着底线滑行。
超算负荷警示灯全数亮起,机箱轰鸣震颤,仿佛有一头庞然巨兽顺着网线,正要冲破屏障爬进这间屋子。
“切断外部链路。”
裴烬声音冷冽如冰,不见半分慌乱,“启动独立集群隔离协议,把数据关进牢笼。”
“可是这么做绝大多数采样数据都会丢失……”江肆迟疑一瞬。
“留得青山在。”
裴烬起身,高大身形挡住屏幕刺目的红光。他俯身伸手,一把拉下主控台侧边的物理闸刀。
“咔哒。”
清脆一响,外部网络的物理连接被强行斩断。
刺耳警报骤然停歇,只剩独立服务器集群疯狂运转,指示灯密密麻麻飞快闪烁。
汹涌奔袭而来的数据洪流被硬生生截留在封闭局域网之内,好似一头被关进铁笼的毒蛇,只能在有限空间疯狂冲撞。
屏幕上翻涌的红潮缓缓平复,最终稳定在一段固定数值区间。
江肆长长吐出一口气,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后背衬衫尽数被冷汗浸透。
他抬手抹掉满脸汗水,声音依旧微微发颤:“挡住了。对方没料到我们会物理断网,数据投射被迫中断,所有样本全都锁在了本地服务器。”
裴烬重新落座,袖口挽至手肘,冷硬流畅的小臂暴露在冷光之下。
他望向屏幕,眉头轻轻蹙起:“这不是普通通讯数据包,解析结果出来没有?”
江肆飞快调出解码后的可视化模型。
光屏正中浮现出一个奇异的立体构型。
它既不是行星,也不是某种巨型建筑,而是一片缓缓流动、半透明的“海洋”。
“无法解析常规物理属性。”江肆话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,“这些数据不构成实体物质,它们构成的是……意识。这片空间没有重力,时间也不是线性流动,单个意识能够同时占据多个坐标。物理定律在这里是可选参数,而非底层根基。”
江稚鱼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片翻涌流动的意识海,脑海中白光轰然炸开。
无数破碎画面飞速闪过:实验室惨白刺眼的灯光,母亲回头那一刻绝望的眼神,还有一道被狠狠拉长的人影,像一缕青烟,被硬生生吸进真空管道。
那不是失踪。
是被“拉扯”进去了。
她缓缓抬头,眼底情绪错综复杂,震惊、痛楚交织,还藏着一丝绝境里滋生出的近乎疯狂的光亮。
她推开椅子站起身,走到屏幕跟前,指尖微微颤抖,轻轻拂过那片碧蓝的数据之海。
“这不是外星文明入侵。”
江稚鱼声音很轻,每一个字却清晰落地,像是费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这是求救信号。”
裴烬转头,沉沉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你凭什么断定?”
“是波动频率。”江稚鱼指尖点向波纹一处特殊脉冲,微弱跳动,宛若一颗奄奄一息的心脏,“我小时候看过母亲做实验,她调试脑波仪时,就是一模一样的频率。她没有遇害,也没有主动离开,是被这片高维空间吞噬,化作了它的一部分。”
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江肆微微张大嘴巴,来回看向屏幕与江稚鱼,喉结重重滚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裴烬眼底翻涌的风暴瞬间平息,深处沉淀出深不见底的暗流。
他起身走到江稚鱼身后,双手稳稳落在她不住轻颤的肩头,力道沉实,如同船锚,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。
“倘若她身在那里,那就代表她还活着。”裴烬嗓音低沉厚重,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,“以信息生命的形态存续。”
江稚鱼深吸一口气,冰凉空气灌满肺叶,滚烫发胀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。
她转过身直面裴烬,眼底慌乱尽数褪去,只剩下决绝通透的清明。
“那一遍遍向外发送的‘回声’,根本不是入侵者的号角,是母亲想方设法递出的求救。她借着高维世界独有的规则,把求救信号伪装成杂乱噪音。”江稚鱼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“她一直在等,等我们读懂。”
裴烬沉默片刻,抬手拂开她鬓边散乱的发丝,指尖轻轻擦过她冰凉的耳垂。
“那我们就把听懂的答复,回传给她。”
他回身走向主控台,敲入一串新指令,牢笼界面弹出崭新的输入窗口。
江肆瞬间领会他的打算,飞快调出早年留存的母亲脑波样本,编译成全新数据包。
“我们需要更多样本交叉比对,确认她意识残存的完整程度。”江稚鱼走到裴烬身侧,目光落向那片被禁锢的数据海洋,“眼下信息太过零碎,不足以精准定位。”
裴烬指尖悬停在确认按键上方,侧头望向她,屏幕幽蓝光芒沉在他眼底,深邃如沉沉长夜。
“我去调取当年实验室所有存档记录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,“哪怕是一张随手写下的草稿纸,也不能漏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