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密林寒径,异客潜踪
厚重的夜幕笼罩整片原始山林,参天古木交错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,将仅剩的一点星月微光尽数阻隔在外。林子里昏暗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枝叶缝隙间漏下零星细碎的光点,落在厚厚的腐殖土层之上。脚下铺满经年累积的枯枝败叶,踩上去发出沉闷绵软的碎响,每一步落下,都要刻意控制落脚力度,将声响压到最低。潮湿阴冷的寒气顺着衣领往身体缝隙里钻,混着腐叶、苔藓与草木的腥涩气息,沉甸甸裹住人的周身。
廖野走在整支小队的最前方,手中握着一把短柄战术斧,腰间手枪枪套卡扣已经松开,处于随时可以拔枪的状态。脸上涂抹的暗绿色油彩模糊了面部轮廓,双眼在黑暗之中微微眯起,目光不断扫过前方山道两侧。三十年前他跟着沈怀仁在这片山地辗转之时,山间尚且还有断断续续的人行古道,如今数十年风雨侵蚀,滑坡滚落的巨石横亘在路径中央,丛生的荆棘灌木疯狂蔓延,大半旧道已经被彻底掩埋,只能靠着残存的石基、被人踩踏过的低矮草痕,一点点辨认前进的方向。
身后六名队员呈松散的三角战斗队形依次跟进,彼此之间拉开数米的安全间距,人人都卸掉了沉重的防弹插板,身上只穿戴轻量化携行具。步枪枪口朝下,保险半扣,背包里面装着压缩干粮、净水片、简易测绘纸笔、小型信号发射器,还有少量应急医疗物资。没有携带重火力,一切都为潜行服务。耳麦处于低功率接收模式,时不时传来滋滋的电流杂音,和远在滩头据点保持着定时联络,非紧急情况,所有人不许开口说话。
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,每走上几十米,廖野便会抬手示意全队停下,蹲下身仔细观察四周痕迹。泥土上兽类的蹄印纵横交错,野兔、山狸,还有体型更大的野物频繁出没,可除此之外,他格外留意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。被利刃砍断的藤蔓,被踩踏倒伏却还没有完全干枯的野草,篝火熄灭之后残留的炭灰,这些细碎痕迹,都代表着近期有外人曾经从这片山林穿行。
深入山林将近两个时辰,身后渔村与海岸的潮声已经彻底被滚滚林涛隔绝。耳边只剩下夜风吹动树梢的呼啸,夜禽在密林深处发出几声短促凄厉的啼鸣,远远回荡开去。
一名跟在侧后方的队员抬手,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右前方的灌木丛。廖野立刻抬手,全队原地伏低卧倒,身体埋进半人高的灌木丛之中。
数十米开外,一道浅浅的岔道横在眼前。主道继续向着群山腹地延伸,而右侧岔路地势微微抬升,通向一处低矮山坳。那处岔路口的泥土之上,印下好几组清晰的靴底印记。不是猎户简陋的布靴,是工业化生产的军用橡胶鞋底,纹路规整,鞋码大小不一,至少有七八个人,不久之前刚刚从这里经过。泥土尚且潮湿,脚印边缘没有被露水侵蚀模糊,离开此地最多不过两三个时辰。
廖野匍匐着身体,压低身形,缓缓向前匍匐靠近,指尖轻轻碰了碰泥土。泥土还保留着微弱的余温。
他抬手,对着身后队员打出一套简单手势:有外人经过,人数七至八人,时间很短,从右侧岔路进入山坳。全队禁止出声,就地警戒。
队员们纷纷压低身体,枪口分别指向主路与岔路两个方向,身体完全融入黑暗的林木阴影。
廖野缓缓挪到一棵粗壮古树的树干后方,探出半只眼睛望向那条岔道。山坳方向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火光一闪而逝,转瞬又熄灭,应该是有人短暂点燃篝火,又迅速掐灭,刻意不暴露位置。
圣座会派进山联络山中武装的密使。
这个念头几乎瞬间浮现在廖野脑海。时间、人数、外来者的行进路线,全部都和据点截获的无线电情报对应上。对方同样趁着夜色赶路,刻意规避明火,行事足够谨慎。
耳麦里传来极其细微的气音,是队员的问询,要不要绕路避开这伙人。
廖野微微摇头。
现在直接绕开,固然可以避免正面遭遇冲突,可他们不知道这伙密使要去找哪一股山中势力,双方会谈达成了怎样的交易条件。一旦圣座会用武器物资许诺,说服山头武装扼守后方所有山隘,幽戮小队的后路就会被彻底封死。侦查小队此行的任务,不只是测绘地形,同样要摸清对手的谈判动向。
但绝对不能贸然冲过去动手。七对八,身处完全陌生的山林,不知道山坳里面是否还埋伏有后手,一旦交火,枪声会在山谷之间层层回荡,惊动整片山区的各方势力,侦查小队的行踪会直接彻底暴露。
廖野抬手,重新打出手势。两人留下原地监视主路,防备有人折返;剩余四人,跟他迂回绕行,从侧面陡坡绕上山坳外围,远距离观察,只记录情报,绝不主动交火。
手势落下,队员无声调整站位。两名队员留在原地树丛,枪口牢牢守住来路,其余四人弯腰弓背,跟随着廖野,向着侧面坡度陡峭的山坡攀爬。山坡之上乱石密布,藤蔓缠绕,锋利的荆棘划破衣袖,在手臂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细密刺痛的血痕,所有人咬紧牙关,不发出半点声响。手掌抓住凸起的岩石树根,一寸一寸向上挪动,脚下碎石不断向下滚落,滚落的石块被厚厚的腐叶缓冲,没有传出大的响动。
耗费将近一刻钟,几人才悄悄摸到山坳上方的崖边,身子贴住冰冷岩石,拨开面前垂落的藤蔓,向下俯瞰整片山坳。
山坳四面被矮山环抱,中间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,几棵老松树零散生长。空地中央,一小堆篝火的余烬泛着暗红的火星,已经被沙土半掩埋,只余下微弱热量。八道人影散落分布在空地各处,其中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外套,装备精良,腰间挎着手枪,背上背着帆布包裹,显然就是圣座会派出的密使随从。另外四个人衣着驳杂,身上衣物沾满泥土补丁,腰间别着砍刀、老式猎枪,是本地山中武装的人。
双方围坐在篝火余烬四周,距离太远,说话的声音被山风撕碎,听不清具体字句,只能看见人影晃动,互相比划着手势。圣座会领头的那名密使,身形挺拔,不断抬手比划,手指反复指向海岸线的方向,又抬手拍了拍身侧沉重的帆布背包。背包轮廓鼓鼓囊囊,不用多想,里面装的便是用来谈判的筹码,军火、压缩口粮、各类物资。
本地武装为首的男人身材粗壮,留着杂乱的络腮胡须,一只耳朵有残缺,手里把玩一把磨得发亮的开山刀,时而点头,时而摇头,神情之中满是权衡算计。
廖野从背包内侧取出小型单筒望远镜,镜片隔着藤蔓缝隙对准下方,一点点看清众人的神态动作。他从怀中掏出小小的速写本,借着极其微弱的火星余光,铅笔飞快在纸页上勾勒,记下对方人数,武器配置,双方肢体传递出来的谈判状态。
从眼下的场面来看,谈判还没有敲定。山中这股势力还在权衡利弊,没有立刻点头答应圣座会的条件。
可谁也不知道这份犹豫能够维持多久。外来势力给出的物资军火,对于物资匮乏的山中武装有着巨大诱惑力。
就在这时,山坳外侧,一名负责警戒的本地武装人员忽然转动脑袋,鼻子抽动几下,目光猛地朝着廖野一行人藏身的崖顶方向望了过来。
夜里山风风向恰好发生偏转,崖顶这边人体的气息,还有方才攀爬山坡蹭断草木的气味,顺着风势飘向了下方空地。
那名哨兵握紧手中老式猎枪,脚步试探着朝着崖壁下方走来,枪口抬起来,对准上方浓密的树丛。
廖野心脏骤然一沉,伸手按住身边队员的肩膀,示意所有人完全趴平,把身体死死贴住岩石,连呼吸都压得极浅。只要对方再往上走上十几步,穿过这一片灌木丛,就能直接发现他们的踪迹。
山坳中间的谈判也被打断,络腮胡首领停下交谈,抬眼看向自己的哨兵。
“怎么回事。”男人压低嗓音喝问。
“上头林子有动静,有风带过来生人味道。”哨兵低声回应,手指扣住猎枪扳机。
圣座会那名密使缓缓站起身,眼神冷冽,望向崖顶幽暗的林木。
“海岸线那伙人,说不定已经派人进山了。”密使的声音不算高,却清清楚楚顺着山风飘上来,“他们被我们锁死滩头,必然会打内陆山道的主意。派人上去搜一遍。”
两名本地武装的汉子应声,端着猎枪,弯腰拨开灌木,顺着陡峭崖壁的小路,向上搜索而来。脚下踩动树枝,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响,距离崖顶藏身之处越来越近。
崖顶的几个人彼此对视,气氛紧绷到极点。
硬杀,枪声一响,彻底暴露,后续大批敌人会围杀过来;撤退,下方两条出路全部被封锁,向下冲等于直接落入对方包围圈,向后撤退,身后的山路也很容易被对方追上。
廖野的手指已经搭到手枪握把上,大脑飞速权衡抉择。
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山林更深的地方,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狼嚎,一声接着一声,此起彼伏,凄厉的嚎叫声在山谷之间来回震荡回响。
下方向上搜索的两名汉子脚步猛地顿住。山中狼群夜里出没,寻常时候不会距离人类活动的山坳如此接近。
“是狼群。”络腮胡首领皱起眉头,朝上面喊话,“下来,不用搜了,应该是野兽。最近山里兽群躁动,时常往这边游荡。”
那两名向上攀爬的汉子半信半疑,又朝着上方黑暗树丛盯了片刻,终究还是转身,顺着崖壁原路折返回到山坳空地。
崖顶之上,廖野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,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刚刚那一阵狼嚎来得极为凑巧,算是帮侦查小队躲过一劫,可危险依旧没有解除。
下方山坳里面,谈判继续进行。圣座会密使继续抛出条件,许诺提供一批步枪弹药,还有大批粮食药品,条件只有一个,要求这股山中武装封锁后山所有通往海岸的山道隘口,一旦发现幽戮小队人员进山,立刻进行截杀。事成之后,还会再追加一批重武器作为酬谢。
络腮胡首领指尖摩挲着刀柄,目光闪烁不定。他很清楚,帮外来人扼守山道,等于把自己卷进和幽戮小队的死战之中,要承担不小伤亡。可圣座会开出的筹码,实在太过诱人。山里物资贫瘠,枪支弹药一直都是硬通货。
“容我和手下弟兄商量一晚。天亮之前,我给你答复。”络腮胡最终开口。
圣座会密使没有逼迫,微微颔首。
“可以。但我提醒你,机会不会一直摆在面前。若是你拒绝,我们会去找山里其他寨子,到时候,这批好处,就落到别人手上。”
谈判到此暂时停歇。圣座会的一行人就地靠着山石休息,留两个人轮班警戒。本地武装的几个人退到山坳另外一侧,围成一小圈,压低声音互相争论,有人极力劝说答应交易,也有人心存忌惮,不愿意招惹幽戮小队。
廖野快速把这一切全部记录在速写本之上。眼下不能继续在此久留,待到天光放亮,视线变好,他们藏身的崖顶再也没有隐蔽可言。
他打出手势,全队悄无声息向后匍匐撤离,顺着陡坡另外一侧,慢慢退回到原先的林间古道。
一路后撤,不敢发出多余动静,足足拉开近千米距离,确认已经脱离山坳听力范围,几个人才敢稍稍直起身子。
队员脸上神情都带着凝重。
“就差一点,就被搜出来了。”一名队员用气音说道,“这伙圣座会密使已经接触上本地山头武装,对方只是暂时没有拍板。一旦天亮点头答应,后山所有通路直接锁死。”
廖野翻开速写本,纸上潦草画下山坳地形,记下对方人数、谈判条件,还有那支山中武装的外貌特征。
“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立刻折返据点,把情报带回去。但我们对整片山区依旧知之甚少,只摸清这一处势力,还有其他山头、隘口、水源据点全部没有探查。第二,继续往群山深处推进,再多探查两到三处武装据点,把完整的山中格局摸透,再返回。”
队员彼此对视。继续深入,风险成倍增加,随时有可能再撞上圣座会的密使队伍,或是其他排外的山林武装。若是选择折返,情报残缺,据点那边依旧无法做出完整判断。
廖野抬手摸了摸耳麦,尝试向滩头据点发送简短加密讯号。山林之中岩层厚重,无线电信号被山体层层阻隔,耳机里面只有一片持续不断的沙沙电流噪音,完全无法建立通讯。
“山体屏蔽,信号传不出去。定时联络窗口还没有到,我们暂时联系不上据点。”廖野眉头紧锁,“现在我们只能自己做决断。”
夜风穿过林木,寒凉刺骨,远处山坳方向隐约还能听见零星人声。
“不能半途而废。”短暂沉默之后,廖野沉声做出决定,“我们继续向内推进。避开方才那处山坳,绕开他们活动的范围。抓紧时间,尽可能多摸清几处山头势力的底细,寻找可供落脚的备选基地位置。等到约定的通讯时间节点,再找一处地势高的山巅,尝试向据点回传全部情报。”
“但所有人记住,提高最高等级警戒,尽量避开所有人群。一旦遭遇大规模敌人,绝不恋战,优先脱身。”
队员全部点头,没有异议。
小队调整行进方向,偏离原先主路,向着侧面更加荒芜崎岖的山林绕行。脚下路径越来越难走,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,只能用短斧劈砍荆棘,硬生生开辟出窄窄的通行缝隙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无尽黑暗包裹着一行人,危机潜伏在每一片树丛、每一道山梁之后。
他们尚且不知道,圣座会的密使并非只接触这一股山头武装。更多携带物资的说客,正分散在不同山道之上,游走于一座座山中寨子之间,用同样的军火粮食,四处收买拉拢本土力量。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整片内陆群山,缓缓编织成型。
海岸滩头的炮火威胁还悬在头顶,而山林内部的博弈,已经悄然进入白热化。
夜色仍深,侦查小队的前路,步步皆是凶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