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一张手绘图铺在桌上。
不是打印的。是地图画的。线条很直，标注很密，连厕所的位置都标了。
"市异能事务办。"老周的手指点在图中央，"三层楼，带地下档案室。我们要拿的东西在最下面。"
四个人围着桌子。老周、地图、小何、我。
灯是那盏工地用的白炽灯，悬在头顶，把我们的影子压在图纸上。
地图没说话，盯着自己画的那张图，手指偶尔在某个位置点一下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"先说时间。"老周抬眼看我们，"后天晚上十点。异能办那个点只剩值班的人，通常两个。十点二十保安换岗，有四分钟空窗。"
"四分钟够吗。"小何问。
"够。"老周说，"小何你先进去。"
小何点头。他的活儿是站在门外，隔着门"听"里面值班人员的情绪——紧张、放松、走神。确认安全了给信号。
"隔着门能听准吗。"我问。
"能。"小何说，"门越厚越准。隔着墙听人说话，听的是字；隔着门听人想事，听的是心跳和呼吸。人一走神，心跳会慢下来。"
我看了他一眼。这个看起来比我还瘦的年轻人，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，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。
"我进去之后呢。"我问。
"你最后进。"老周看着我，"你和你的火。"
他从图纸上拿起一颗螺丝帽，放在一楼大厅的位置。
"你在这里点火。控制在垃圾桶大小，别碰墙，别碰天花板。火起来之后值班人员会从地下室上来查看——这时候我下去拿东西。"
"我一个人在大厅。"
"对。火不能灭，也不能大。你要让它一直在那里烧着，等我从地下室出来。"
我没说话。
这套流程我熟——放火，引人，脱身。可以前都是我一个人。我一个人决定烧哪里，一个人决定什么时候走，不需要等谁，也不需要配合谁。
以前放火的时候，我从不算时间。走到地方，站住，火就来了。烧完转身走，不用跟谁交代，不用等谁的信号。火是我一个人的，仇恨也是一个人的。那感觉像一个人走在空旷的马路上，两边都是黑的，只有掌心是亮的。
现在不一样。四个人围着一张图，把火这个东西拆成了"四分钟""西南角""柱子后面"这种字眼。我的火变成了流程里的一环。
说不上好，也说不上坏。就是不习惯。
以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也是。一帮人抬一根梁，得喊号子，得对步子，慢了快了都不行。那时候我站在队尾，跟着前面的人走，心里什么也不用想。
后来我一个人了。一个人搬货，一个人走路，一个人吃饭。没人喊号子，也不用对步子。想快就快，想慢就慢。
现在又有人喊号子了。
"有问题吗。"老周问。
"没有。"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多问。
地图这时候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"地下室我去过。"
我们都看他。
"去年办证的时候，我跟着一个工作人员下去过一次取档案。"他说，"楼梯在走廊尽头左转，十七级台阶。地下档案室在最里面那间，铁门，密码锁。密码我看到了——6231。"
"你记住了。"老周说。
"我都记得。"地图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没见过地图的能力。老周跟我提过一次——他进过的每一个地方，都能在脑子里原样重建。楼梯几级、门朝哪开、灯在哪盏、监控死角在哪。他走路有点跛，脑子比谁的腿都快。
去年办证，他跟着下去了一次，就把密码和台阶数都收进脑子里了。
这种人不适合干别的。他天生就该干这个。
老周拍了下他的肩膀。
"好。地图跟小何搭档。小何确认安全后，地图带我走最短路下到档案室。韩烈在大厅等火起来。我拿到名单从消防通道撤，韩烈收火从正门撤。小何和地图在外面接应。"
他拿手指在图上走了一遍。从正门进去，大厅点火，地下室拿东西，消防通道出来。一条线，干净。
"走一遍。"他说。
我们就围着那张图，一个人一个人地走。小何说他会站在东门外第三棵树下。地图说他带老周下楼梯时走右侧通道，监控拍不到。我说我点火后会站在大厅西南角的柱子后面。
老周听完，点头。
"再走一遍。"
又走了一遍。
第二遍比第一遍细。小何补了一句：值班室那两个人的情绪，如果他"听"到有人紧张到要打电话，会先咳嗽三声，我们撤。地图补了一句：消防通道的铁门常年锁着，但锁是老式的挂锁，他从外面看过，锈了，一脚就能踹开。
我没什么可补的。
火这个东西，没法在图纸上预演。它烧起来是什么样，得等它真的烧起来才知道。
"再走一遍。"
第三遍的时候，没有人再说话。只是走。
老周说："第三遍是默走。脑子里过一遍就行。"
我闭上眼睛，在心里把那张图过了一遍。
正门，大厅，柱子。点火。火起。值班人员上楼。老周下楼。十七级台阶。铁门。6231。名单。消防通道。收火。走。
一遍过完，睁开眼。
老周把图纸卷起来。
"明天各自检查装备。后天晚上九点在这里集合。"
散了。
地图和小何先走。小何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，我拿不准那是什么意思。可能是担心，可能是好奇。也可能什么都不是。
我没回看。
厂房里安静下来。我靠在柱子上，看着老周收拾桌子。他把螺丝帽一颗颗收进口袋，动作很慢。
"你以前一个人干。"他没抬头，"现在不一样了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就行。"他把最后一颗螺丝帽放进口袋，"出了事，你一个人跑得掉。我们跑不掉。地图腿不好，小何不会打架。你那团火要是没收住——"
他没说完。
我接话："我收得住。"
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。
"老大说你是粮仓。"他说，"沈原吸你的火变强。你吸沈原的火呢？"
"不吸。"
"那要是碰上了呢。"
"不碰。"
老周没再问。他拎着袋子往门口走，走到一半停下来。
"外面那个人，你看见了吗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什么人。"
"下午开始就蹲在旧货市场西口。灰色帽子，没进来过，一直看着这边。"老周的声音很平，"可能是流浪汉。也可能不是。"
"你怎么不早说。"
"早说了你们走神。"他推开门，夜风灌进来，"明天我让阿鹿去认认。别慌。"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厂房里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。
白炽灯晃了一下。电压不稳，灯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外面那个人。
灰色帽子，下午就蹲在西口，一直看着这边。
这片工业区平时没什么人来。旧货市场西口正对着我们厂房的方向——如果他是冲着我们来的，他挑的位置很准。
我走到门口，拉开一条缝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雨已经下起来了。细密的雨丝被风吹斜，打在铁皮屋顶上，沙沙地响。旧货市场那边黑黢黢的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看了几秒，把门关上了。
我摊开手掌。掌心很安静，没有红，没有热。那团火在我身体里睡着。
后天晚上，它要醒。
我把手攥起来。
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雨打在铁皮屋顶上，一层一层地响。
我在折叠床上躺下，听着那层雨声。
脑子里那张图又过了一遍。正门，大厅，柱子，火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。
梦里有人在看我。灰帽子。看不清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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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（第67章 完）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