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整,厂房。
老周把一个黑色帆布包甩上肩,看了我们三个一眼。
"灰帽人走了。"他说,"阿鹿下午去认过,是个捡瓶子的,闻到我们这边的饭香想过来要吃的。走了。"
没人接话。
"出发。"
四个人出了厂房。外面在下小雨,跟昨天夜里一样。地图走在最前面,他跛着那条腿,步子却很稳。小何跟在他后面。我和老周最后。
老周的帆布包里装了什么东西,他没打开给我看。地图口袋里揣着手套,小何什么都没带——他的武器就是他自己。
我什么都没带。
火在我身上。
工业区到异能办开车十二分钟。老周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,牌照是套牌。
车里没人说话。
地图坐在副驾,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,节奏很匀。小何坐在我旁边,靠着车窗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养神还是已经在"听"了。
我坐在后排,看着雨刷一下一下地刮。掌心开始有一点温——不是热,是温,像刚捧过一碗开水。
我攥了攥拳头。还不到时候。
十点零五,车停在异能办东侧的一条小巷里。老周熄火。
"小何。"
小何推门下车,消失在雨里。他的位置是东门外第三棵树。
剩下我们三个在车里等。
地图的手指还在敲。他在脑子里走那条路——第几级台阶、哪个拐角、监控在哪。我能从他的手指看出他正在"经过"那些地方。
老周看着表。
十点十五。
十点十八。
十点二十。
老周的对讲机响了。小何的声音,很轻:"东门值班室,两个人。一个在打瞌睡,一个在看手机。情绪平稳。"
"走。"
老周和地图下车。我比他们晚三十秒——按计划,等他们进东门后我再进。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地图的腿在门框处顿了一下,然后进去了。
我数到三十。
推门下车。雨打在脸上,凉的。
东门没锁。小何已经处理过——值班室的两个人,一个趴在桌上睡得更沉了,另一个盯着手机屏幕,眼皮在打架。小何站在门外树影里,朝我点了下头。
我进了大厅。
大厅的灯关着,只有应急灯亮着,绿幽幽的。我站在西南角的柱子后面,深吸一口气。
掌心热了。
我摊开手。一团橘红色的火从掌心跳出来,不大,跟一个垃圾桶差不多。我让它悬在离地面半米的地方,控制着它的边缘——别碰墙,别碰天花板。
以前放火,火是往外冲的。我想它多大,它就烧多大,从来不管边界。现在不一样——我要它待在原地,待在一个刚刚好的大小里。像用两只手捧着一捧水,不能洒,不能漏。
火在我掌心里悬着,边缘被我压着,一圈一圈地往外顶,又被我按回去。
火光把大厅照亮了一片。墙上的宣传栏、地上的瓷砖缝、前台桌上的电脑——都染成了橘红色。
脚步声从地下室方向传来。很快。
一个值班人员从楼梯口冒出来,看到火,愣了半秒,然后喊:"着火了!老张!快!"
他冲向墙上的灭火器。
我退到柱子后面,盯着火。火在烧,很稳。我控制着它,让它保持那个大小。
另一个值班人员也上来了,两个人一起拉灭火器。灭火器的管子拉出来,白色的粉末喷出来,冲进火里。粉末被热浪卷起来,在火苗上方腾起一团白雾。
我让火往旁边挪了半米。像一条鱼,在白色的泡沫里游开。
"压不住!"一个值班人员喊,"打119!"
"先拉总闸!"
两个人又去够墙上的电闸。
这时候老周应该在下边了。
我盯着那团火。
它在跳。我让它多大它就多大,我让它多稳它就多稳。可我能感觉到,它跳的节奏不是我给的——是它自己的。像一匹被缰绳勒住的马,表面上听你的,蹄子底下一直在动。
我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控制过火。以前放完就走,不控制,不管它烧成什么样。这次我要它刚刚好——不大不小,不灭不爆。
三分钟。
四分钟。我额头开始出汗。
不是累。是那种一直绷着一根弦、不敢松的紧张。火每一次跳,我都要先它一步按住它。
对讲机响了。老周的声音,很短:"好了。"
我收火。
火灭了——可以前我收火,是手掌一攥,火就没了。这次不一样。我攥拳的时候,火迟疑了一下,像是不想走。
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热,不是痛——是从火里传回来的某种"意愿"。它不想灭。它想继续烧。
我又使了一次劲,它才退回去。
掌心还在烫。
我从正门出去。雨还在下。
小何在树影里,地图已经出来了,老周最后从消防通道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四个人回到车里。老周发动引擎,车开出去。
"拿到了。"老周把纸袋搁在腿上,拍了拍,"名单。全城的。"
没人欢呼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雨刷的声音。
地图的手指不敲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像是终于从那张图里走出来了。
小何回头看了我一眼。这次我看懂了那个眼神——他在"听"我。我在车里的情绪,他听得见。
我别开脸,看着窗外。
我坐在后排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火退了,红线还在,比进异能办之前深了一度。
刚才收火那一下,它迟疑了。
我第一次在"任务"里用它。以前放火是宣泄,是恨,是我想烧就烧。这次不一样——我让它小,让它稳,让它听话。
可以前它不用听话。它一直是我的。
现在它在变。我控制它的时候,它开始有自己的想法。
"韩烈。"老周从后视镜看我,"你刚才收火——"
"没事。"
他没再问。
车开回工业区。雨小了。
我把手插进口袋。掌心的温度慢慢退。
名单到手了。老周说明天交给老大。
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掌心的温度退了。红线没退。
火迟疑那一下,我没跟任何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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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(第68章 完)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