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城门口灌进来,吹得他虎皮袄下摆猎猎作响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紧,却没再抬头看那座城。方才那些新奇的声响、气味、人影,已被他压进眼底,像山里藏食的幼兽,把所有情绪都收进爪缝。
阿溟动了。
她往前半步,肩头微侧,将阿狰挡在身后一点。她的手仍贴在腰间匕首上,指节绷着,目光扫过土路两侧。左边沟渠水浑,漂着枯叶;右边荒地立着稻草人,布条烂了半截。远处田埂上有农夫牵牛走过,回头看了这边一眼,又低头赶路。
她没放松。
“不进城。”她说,声音低而稳,“找偏静屋子。”
阿狰点头,小手松开衣角,转而扶住背上苍夙的腿。父亲很沉,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热气,但他不敢换姿势。他知道母亲的意思——外面太平底下常藏着刀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城郊外围走。土路渐窄,田垄退后,屋舍稀疏起来。几间歪斜的柴棚靠在坡下,再过去是一排低矮木楼,灰瓦残檐,墙皮剥落。其中一间屋檐最低,门匾斑驳,只写着“安栖舍”三个字,漆色脱落大半,像是多年没人修过。
阿溟停下脚步。
她盯着那屋子看了三息,鼻翼微张,嗅了下风里的味道——柴烟、尘土、牲口气味混杂,没有药香,也没有符纸焚烧后的焦味。往来的人都是挑夫脚力,背着麻袋,扛着扁担,说话粗哑,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衫。
没有修士气息。
她伸手,轻轻拍了下阿狰的肩。孩子立刻会意,咬牙站直,背脊挺起,一步步朝那客栈走去。
门内昏暗,柜台无人,只有一盏油灯搁在角落,火苗摇晃。阿溟扶着阿狰进门,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。她低声唤人:“有人吗?”
半晌,后堂帘子掀开,一个老妇探出头来。头发花白,眼皮耷拉,手里拄着根拐杖。她眯眼看了一圈,目光落在阿狰背上那个昏迷的男人身上,没多问,只伸出枯瘦的手。
阿溟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,放在柜台上。老妇数了数,点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,递过来,指向楼梯尽头:“二楼最里头,靠窗那间。”
钥匙冰凉,齿痕磨损严重。阿溟接过,没说话,转身扶阿狰上楼。楼梯吱呀作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旧骨头上。阿狰咬牙往上爬,膝盖打颤也不肯停下。到了二楼,走廊空荡,只有两扇门闭着,尽头那间房门框歪斜,锁孔生锈。
她用钥匙试了两次才打开。
屋内陈设简陋:一张木床,一条长凳,桌角缺了一块,墙上挂着半幅褪色山水画。窗户糊着黄纸,透进微光。阿溟先把门关上,反扣插销,又走到窗边,掀开一角黄纸往外看——楼下没人张望,街角有个卖烧饼的摊子,正忙着翻炉。
她回身,走向床边。
“放下来。”她说。
阿狰慢慢跪坐在床沿,双手撑住苍夙腋下,一点点把他挪到床上。动作极轻,生怕碰着伤口。苍夙的脸埋在被褥里,银发散乱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阿溟蹲下,解开他外袍。旧布早已被血浸透,黏在胸前伤口上。她取下腰间防水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止血草粉。这是她在禁山采的,晒干研磨,随身带着多年,从未离身。
她撒药时手很稳,粉末落在裂开的皮肉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苍夙眉头猛地一跳,却没有醒。阿溟轻叹一声,抽出干净布条,一圈圈缠紧他胸口。布料绷得极紧,为的是压住内伤渗血。
做完这些,她才直起腰,手指无意识摩挲龙鳞匕首的刀柄。
床边有条矮凳,阿狰已经爬上去。他从母亲腰间取下水囊,倒进粗瓷碗里,又撕下自己衣角一角,浸湿了,踮脚去擦父亲额头的冷汗。动作笨拙,手指微微发抖,水滴顺着指尖滑落,在苍夙眉骨旁留下一道湿痕。
阿溟回头看见,眼神一软。
她抬手,摸了摸他发顶,掌心蹭过他左耳的祖龙牙耳坠,冰凉的一点。“崽崽乖。”她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阿狰没应声,只是继续擦着。水凉,父亲的皮肤却烫得厉害。他能感觉到那热度透过布片传到指尖,像山洞里未熄的炭火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油灯被阿溟移到桌上,火光映着三人影子,在墙上拉得细长。她坐在床沿守候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目光扫过苍夙苍白的脸,又落在阿狰蜷在凳上的小身子上。孩子太小,凳子太高,脚够不着地,只能悬着,偶尔轻轻晃一下。
她低头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灯焰一晃。她睁开眼,指尖掐进掌心,心中默念:我不会再让你们受伤……这一次,换我来护住你们。
就在这时,床上的人睫毛微颤。
苍夙缓缓睁眼。
视线模糊,头顶是低矮房梁,糊着黄纸的窗户透进微光。他喉咙动了动,想说话,却只发出一声哑响。他转动眼珠,终于看清床边坐着的人——阿溟。
她穿着靛青猎户劲装,发间别着龙鳞匕首,左眉骨到耳垂的淡粉色巫纹在灯下若隐若现。她正看着他,眼神沉静,像山涧深处不动的水。
他没说话,只是极轻地牵动嘴角。
阿溟猛然抬头,两人四目相对。
无需言语。
她伸手,覆上他搭在被外的手背。那只手冰冷,指节泛白,但她没松开。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了下阿狰的肩,孩子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,静静看着父亲。
苍夙的目光慢慢移向儿子。
阿狰咧了下嘴,不是笑,是种确认般的表情。他小手伸过去,轻轻勾住父亲的手指,指尖冰凉,却抓得很紧。
屋里灯火微明。
阿狰坐在床边矮凳上,因疲累打盹,小手仍搭在父亲腿边,头一点一点,随时会睡过去。阿溟坐在床沿守候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目光未离苍夙,神情沉静坚定。苍夙闭着眼,似陷入昏睡,呼吸仍弱,但比先前平稳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一只老鼠从墙角洞口探出头,胡须轻颤,黑眼珠盯着床上三人,犹豫着要不要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