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映在墙上的人影跟着颤了半寸。阿狰的头一点,下巴磕在床沿上,人猛地惊醒。他没动,只是睁着眼,盯着那老鼠从墙角洞口探出半个身子,胡须轻抖,黑眼珠来回扫着屋内。
他脚尖还悬在矮凳下,刚才打盹时腿滑了下来。冷意顺着布鞋底爬上来,但他没去踩地,怕发出声音。他记得娘说过,山里找食的兽类最怕响动,一有风吹草动就钻回窝里再不露头。
他屏住呼吸,耳朵贴着自己的记忆——狼王教过他夜里听风辨踪,老鹰教过他闭气藏息。他把下巴轻轻抬离床沿,脖子僵了一瞬才慢慢转过去,视线锁住那只鼠。
老鼠不动了,前爪搭在洞口边缘,尾巴卷在身后。
阿狰张嘴,声音压得极低,像林子里落叶擦过苔石的那种颤音:“别怕,我不伤你。”
老鼠耳朵抖了抖,没退也没进。
他又说一遍,用的是禁山深处那些夜行兽听得懂的调子,短促、平稳,不带攻击性。
“我想知道外面的事。”
老鼠终于抬起头,小眼睛直对着他。它嗅了嗅空气,忽然往前挪了一小步,鼻子抽动两下,又迅速缩回去一半身子。
阿狰没催,只把手轻轻放在床单上,掌心朝下,做出不扑不抓的姿态。这是狼群教他的规矩:想问话,先让对方看清你没藏爪牙。
过了几息,老鼠重新探出身子,贴着墙根蹭到床脚三尺远的地方停下。它蹲坐起来,前爪合拢,像是习惯了听人说话的姿势。
“你是谁?”它细声问,尾音发颤。
“我是阿狰。”他说,“住在山里的孩子。”
“山里……是禁山?”老鼠耳朵向后压了压,“那边有龙味,烧焦的铁味,还有死人的血气。我们族里老辈说过,谁靠近谁遭雷劈。”
阿狰摇头:“我没劈过。我爹受伤了,我们在躲人。”
老鼠沉默一会儿,眼珠转了转:“你们不是凡人。你娘身上有种狐火的味道,压得很深;你爹……他连喘气都带着铁锈味,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战将。”
阿狰没否认。他知道这东西闻得出。
“最近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?”他问,“有人在找我们吗?”
老鼠抖了一下,尾巴猛地甩开:“不能说!说了会遭报应!”
“什么报应?”
“天机阁的雷!”老鼠压低嗓门,“榜单一动,天上就响一声闷雷。去年有个说书的瞎子随口猜了个名字,当晚就被劈成了炭条,连骨头都是黑的!”
阿狰眼神一紧:“榜单?哪个榜单?”
“山海榜啊。”老鼠声音更小了,“命书写的,天机阁锁着的。谁上榜,谁掉下来,全由他们定。江湖上没人敢提,提了就是自寻死路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油灯爆出个灯花,啪地一声,吓得老鼠原地跳起,转身就要往洞里钻。
阿狰立刻开口:“等等!”
他伸手摸向左耳,握住祖龙牙耳坠,冰凉的触感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些。
“你告诉我实情,我保你一族三年平安。”他说,“百兽见我低头,我不开口,谁也不敢动你们一根毛。”
老鼠停在洞口,回头看他。
“你说真的?”
“我以山神门前的雷誓。”阿狰抬手按在胸口,声音虽轻却稳,“若骗你,叫我永世困于黑土之下,不得见天光。”
这是他在禁山学过的重誓,狼王立约时都说这一句。老鼠听懂了,尾巴慢慢放平。
“真消息只有一个——”它靠近两步,几乎贴到床脚,“近来山海榜有异动,有人名换了位次。具体是谁,没人看得见。但北边驿站传信的飞隼说,天机阁外守了七天七夜的修士,都在等新榜出来。”
阿狰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那……我爹叫苍夙,有没有可能在上面?”
老鼠猛地抬头,眼中露出惊恐:“苍夙?那个八年前摔下锁龙渊的战神?早该死了!你还提他?!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阿狰盯着它,“他就在这儿躺着。”
老鼠浑身一抖,连胡须都僵住了。它死死看着床上那个银发男子,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不可能……那人上榜第三的时候,整座山海城跪了三天。后来一朝跌落,天机阁直接抹了名字,连残影都没留。这种人……不会再出现了。”
“可他没死。”阿狰声音沉下去,“他只是忘了自己是谁。现在他醒了点,我能感觉到。”
老鼠摇着头往后退:“我不信!也不敢信!那是天机阁定下的命!改不了!说了也是死!”
说完,它转身就要钻洞。
“等等。”阿狰没提高音量,只是轻轻说,“你回去告诉族里,三天内我会让山下野猫全部撤离东巷。你们可以搬去占窝,那儿干净,粮多,没人打扰。”
老鼠顿住。
“我言出必行。”阿狰看着它,“你现在走,我就当没问过。但下次我想说话时,未必还能找到你。”
洞口安静了几息。
老鼠没回头,尾巴轻轻摆了一下,然后迅速消失在墙缝里。
阿狰坐在那里没动。他手还搭在耳坠上,指尖有点发麻。山海榜……父亲的名字……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,像石头扔进深井,响了一声就沉了底。
他慢慢松开手,低头看碗里剩下的半块湿布。刚才给父亲擦汗时用过的,现在水干了,布角蜷着。他把它叠整齐,轻轻放在碗边。
矮凳有点歪,他伸手推了推,一点点挪回桌底,动作很轻,生怕吵醒谁。
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母亲闭着眼,靠在床头,一只手搭在父亲手腕上测脉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节微微泛白,显然是用力握过匕首后还没完全放松。
她没睡熟,是在调息。阿狰知道。
他坐回床沿,屁股刚沾到木板,就觉得肋骨处一阵钝痛——那是昨天撞符石时留下的,皮肉没破,但里面像卡了根铁丝,一动就扯着神经。
他忍着没哼,只是把身子往墙边靠了靠,借着支撑卸掉些压力。
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。这次是因为窗外起了风。纸窗咯吱响了一下,黄光在地上划出一道斜线,正好落在他脚边。
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起手,再次摸了摸耳坠。冰凉的东西贴着皮肤,让他想起那天狼群把他围在中央,齐齐伏首的画面。
父亲曾是山海榜第三。
如果榜单真的变了……会不会有人发现他还活着?
他看向床上的父亲。苍夙闭着眼,脸色依旧苍白,呼吸比之前稳了些,但胸口包扎的布条最上角渗出一点暗红,说明内伤还在流血。
阿狰攥紧了衣角。
他不能等别人来找他们。他得先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
可现在说吗?
他看向母亲。她眉头微蹙,显然也在忍着疲惫和伤痛。刚才那一阵短暂的清醒已经耗尽她的力气,现在她需要静养,才能撑起接下来的路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没出声。
等吧。
等她睁开眼,等她缓过来。
到时候,他要把听到的一切都告诉她。
他把两条小腿收上来,盘坐在床沿,背靠着墙。虎皮袄有点脏了,沾着灰和干泥,但他没脱。这是他在禁山穿惯的衣裳,裹在身上就像狼窝里的草堆,能让他安心。
屋外,风穿过客栈檐角,吹得一块松动的瓦片轻轻晃动。
阿狰睁着眼,望着油灯的火苗,一眨不眨。